二姐一見許夫人和許先生都陪伴她去醫院,她臉上的緊張放鬆了一些,感激地說:“小娟,海生,太謝謝你們了,我自己去,真有點緊張,害怕老太太有個好歹兒的。”
二姐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哽咽了,眼圈也紅了。
二姐是性情中人,她不喜歡誰,就是一會兒。過了那一會兒,她又忘記了彆人曾經對她的傷害。
許夫人連忙說:“二姐,彆說那樣的話,就往好了想。”
許夫人很鎮定,她走到玄關,先把二姐的衣服從衣架上摘下來,遞給二姐。
但二姐有點手忙腳亂,伸手去拿衣服,卻差點把衣服扔到地上。
許夫人淡定地說:“二姐,深呼吸,不會有事的,再說,有我和海生陪你呢。”
許夫人一邊輕聲地安慰二姐,一邊兩手把衣服打開,讓二姐穿。
二姐扁扁嘴,把眼淚咽下去,把情緒控製住了,小聲地嘀咕:“我不能哭,不能著急,要不然,咱媽看見了,該往不好的地方想了。”
老夫人一直盯著二姐。從二姐去接電話,到二姐說馮大娘摔倒,送進醫院,老夫人的臉色就開始變得蒼白。
她放下了筷子,默默地註視客廳裡忙碌的二姐和許夫人。
許先生隻往餐桌前掃了一眼,對老夫人的情緒儘收眼底。他快步向餐桌走來,走到老夫人身後。
他把一隻手搭在老夫人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搭在趙老師的肩膀上,微微低了頭,看了看兩位老人,安慰說:“冇事兒,放心吧,馮大娘身體結實著呢,再說有護工全天24小時看護,一點事冇有,你們就好好在家等著,我送他們到醫院看看,馬上就回來。”
趙老師抬頭凝視著許先生:“快去吧,我在家陪著你媽,你不用擔心家裡。路上開車慢點。”
許先生又看向大叔:“爸,家就交給你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許先生要往客廳走,身後,妞妞卻哇地一聲哭起來。
妞妞張著兩隻小手,衝許先生伸著,她張著大嘴哭,嘴巴一張,把眼睛擠冇了。
董燕連忙哄勸妞妞:“媽媽爸爸一會兒就回來,彆哭了。”
許先生伸手,想摸摸妞妞的手。妞妞一下子攥住許先生的手,叫著爸爸。
許先生為難極了,舍不得看著女兒哭得那麼傷心。
趙老師連忙站起來,把妞妞的手從許先生的手上拽開:“海生,快走吧,送你二姐去醫院是大事,孩子我來管!”
許先生感激地看了一眼趙老師,連忙向門口走去。他接過許夫人遞給他的外衣,三個人推門出去。
很快,許先生把許夫人的車子開出車庫,二姐和許夫人坐上車,車子急速地開走了。
妞妞一直哭,趙老師抱起妞妞,哄著。妞妞還是哭。
她一直歪頭向門口看,還伸著手,向門口抓著。她看到爸爸媽媽都走了,傷心難過了。
我低聲地叮囑董燕:“小燕,你把妞妞抱過來吧,趙老師的手不敢用力。”
董燕連忙站起來,走到趙老師跟前:“把妞妞給我吧,彆弄傷了你的手。”
趙老師說:“冇事兒,我哄一會兒。”
董燕說:“趙老師,讓我抱抱,換一下手,妞妞可能就不哭了。”
趙老師就把妞妞交給董燕。但妞妞還是哭。
玉舒站起來,從董燕手裡接過妞妞,妞妞也許是苦累了,終於委屈地抽噎著,不那麼大聲地哭了。
玉舒和董燕又哄了妞妞一會兒,妞妞終於不哭了。
眾人才坐回餐桌前,繼續吃飯。
我拿了盤子,把每樣菜撥出去一部分,等許先生和許夫人回來吃。
趙老師表情複雜地看向老夫人:“大姐,你說梅子婆婆出事,有冇有可能,跟她孫子小豪出走有關呢?”
老夫人說:“能冇關嗎?她肯定是日思夜想,成心病了,這又摔一跤——”
趙老師輕聲地歎口氣:“現在的年輕人,我是看不懂了,我當了一輩子老師,我卻看不懂現在孩子們心裡都想啥呢。”
趙老師臉上掠過一絲酸楚。
她說:“你說說,小豪長得標標溜直的大個兒,健健康康的,卻自己走了,要出家——”
老夫人說:“可不是嘛,不知道這些孩子想什麼呢,什麼能有自己的父母,能有自己的爺爺奶奶重要啊?他就什麼都放下了,不要了,就自己走了?”
趙老師說:“想想我就揪心地難受,我的兒子,那是我千留萬留也留不住了,不得不放手。可小豪那麼健康一個孩子,活蹦亂跳的,就突然不照麵了,哪個老人能受得了?那不是拿刀子,往心裡捅嗎?”
趙老師的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滾落,撲簌簌地落到桌麵上。
大叔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拿了紙巾,遞給趙老師。
趙老師抑製不住,用紙巾捂著臉,無聲地哭泣,哭得渾身抖動。
那種悲痛,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緊緊地抓著趙老師,好像把她一下子捏小了。
她被巨大的痛苦籠罩了。
老夫人也落了淚,輕聲地說:“海生跟我說,把你們老兩口接過來,要像兒子一樣孝順你們。你們就把海生當兒子。”
趙老師一個勁地點頭,漸漸地控製了自己的情緒,她用紙巾擦掉淚水,望著老夫人:“大姐,我知道海生是個孝順的孩子——”
這頓飯,大家都是各懷心事。趙老師想到了自己去年過世的兒子。老夫人可能更惦記二姐的婆婆馮大娘。
董燕和玉舒也都沉默著,連妞妞也不說話了,她兩隻圓溜溜黑寶石一樣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老師。
飯後,我把餐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到廚房,在廚房刷碗刷碟。
董燕抱著妞妞上樓去了。玉舒要跟我收拾廚房,我低聲地說:“玉舒,你去樓上吧。這個時候,董燕可能要給妞妞洗一洗,換紙尿褲,你去跟她搭把手,你上手就快了。”
玉舒臉上露出笑容,她點點頭:“紅姐,那我上樓了。”
玉舒上樓不久,又踩著樓梯下樓了。
玉舒穿過客廳,腳步輕盈地來到廚房,她說:“紅姐,妞妞現在挺好的,小燕讓我下來,先幫你乾活。”
我就冇再說什麼,讓玉舒拿著抹布,擦拭一下櫥櫃。
客廳裡,三個老人坐在沙發前,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晚上七點多鐘,我要下班的時候,趙老師的手機響了。她連忙拿起手機,說:“是小娟來的電話。”
大叔說:“你摁免提,大姐也能聽到。”
趙老師摁了免提,隻聽許夫人說:“媽,你還在我家吧?”
趙老師連忙說:“我和你爸都在呢,陪你婆婆呢。你二姑姐的婆婆怎麼樣了?有危險嗎?”
許夫人說:“送醫院的時候不太好,不過,現在搶救過來。”
趙老師驚喜地說:“那可太好了,我們都擔心呢,住院了?”
許夫人說:“送進icu病房了,我二姐夫二姐都在。”
趙老師聽到許夫人的話,急忙抬頭,看了一眼大叔。
大叔臉色也變了,連忙附身,對著手機說:“小娟,這麼嚴重啊?”
許夫人說:“觀察兩天,重症監護室儀器全。我不多說了,就怕你們惦記,先給你們打個電話,等辦理完住院手續,我就和海生回去。”
許夫人掛斷了電話,客廳裡一陣沉默。
三個老人默默地坐在沙發上,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