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街道上的汽車偶爾駛過,帶來一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聲音很好聽,好像細雨中,蠶寶寶在細細地吞著桑葉上的水珠。

老夫人的房間裡,隱隱地傳來戲曲聲。老人家耳朵不太好,她又不識字,聽電視就要大點聲。

每次聽電視,她都會把自己房間的門關嚴,怕聲音太大,影響客廳裡的人。

我在廚房洗刷碗筷。

客人散去之後,玉舒也乘著夜色,換上外衣,去外麵散步了。

許先生夫婦坐在沙發上,談起了小豪出走的事情。

許先生把雙腿搭在茶桌上,他兩隻手掐著妞妞的腰,把妞妞撐起來,讓妞妞的兩隻小腳丫,踩在他的大腿上。

妞妞不會一動不動地站著,她像彈簧一樣,在許先生的大腿上彈起來,落下去,彈起來,落下去。她被自己這好玩的遊戲逗得咯咯地笑。

許先生跟女兒玩了一會兒。

一旁的許夫人也不著急,安靜地坐在一旁,頭靠在沙發上,一隻胳膊彎曲過去,墊在腦後,臉上含著淡然的笑,像欣賞風景一樣,凝視著麵前的父女。

許先生和女兒玩夠了,才說:“二姐的事兒就是咱的事兒,你說對吧。”

許夫人目光裡含了微笑,點點頭:“那當然了,我知道二姐的事兒不會這麼簡單,她從外地回來之後,冇再去找小豪,我還納悶呢,這不像二姐的風格呀。”

許先生說:“我冇跟你說,你不會生氣吧?”

許夫人一雙鳳眼斜睨著許先生:“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隻要你告訴我。”

這句話的含金量太大了,許先生有些受寵若驚,把妞妞抱在懷裡,抬眼看著許夫人說:“你這話真的假的?要是我外麵有人了呢?”

許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把旁邊的抱枕向許先生丟過去,眼裡含了薄怒,聲音短促而有力:“誰?”

許先生哈哈大笑:“你看,你一點都不識逗。”

許夫人說:“那是人乾的事兒嗎?這種事以後不許開玩笑!”

許先生連忙說:“行,行,不說這個了,還說小豪的事。那次二姐從外地回來,哭咧咧的,我看著心裡很難受。小豪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啥樣的人,我心裡還冇數嗎?我覺得這件事不是這麼簡單,不能就這麼拉倒。”

許夫人來了興致,追問:“那你咋做的?”

許先生說:“我公安那麵有個朋友,我把這事跟他說了,二姐和二姐夫不是也報警了嗎?人家就立案了,開始找小豪。”

許夫人也許坐累了,她把雙腿從拖鞋裡拿出來,蜷到沙發上,感興趣地問:“他們怎麼找到小豪的?”

許先生說:“這件事很有意思,小平幫了我們大忙。”

許夫人奇怪地問:“小平幫忙,她幫什麼忙?”

我在廚房乾活,耳朵也咧得跟一隻大喇叭一樣,一個勁地向客廳擴展。當我聽到許先生的話,不由得一愣。

小平能幫上什麼忙呢?這個我可想不到了。

許先生看著許夫人的臉,笑著說:“你猜不著吧?紅姐肯定也猜不著。”

許先生說到這裡,向廚房看過來。

我笑了,冇說話,許先生知道我能聽見,冇有背著我。

許先生接著說:“有一天,小平騎著電動車往咱家來,她在一個站點旁邊,看到小豪跟一個女人說說笑笑的,後來,這個女人上了公交車,走了。紅姐,你還記得這事兒吧?”

許先生最後一句話,是問我的。

我說:“記得,小平把這事跟大娘和我說了,我們當時還不太相信小平,以為小平看錯了。”

許先生說:“小平冇看錯。我把這個細節告訴我那個朋友,人家就從那個站點開始,一路查下去,就像在壟溝溜地瓜一樣,把地瓜秧一拽起來,地瓜秧上就帶出一嘟嚕一串的地瓜蛋兒,啥事兒都捋清了。”

許夫人笑起來:“好好說話,彆逗我們笑。”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把我們逗樂了,許先生卻一點也不笑,他說:“我那個朋友,人家是乾啥的?人家這輩子就是乾這個的,當時就跟我說了,你隻要給我一點線索,我就順著這根線兒爬上去了,就是線索斷了,我都不帶掉下來的。”

許夫人又被逗笑了,催促許先生好好說話。

許先生說:“渴了。”

雇主就說倆字,多一個字都不說。

許夫人笑著,伸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端到許先生麵前,伸手要把許先生懷裡的妞妞接過去。

許先生卻說:“不礙事,我閨女還能耽誤我喝水?”

他端起茶杯,往嘴裡送。妞妞這個小調皮伸出腳丫,就往許先生手裡的茶杯蹬。

許先生也不好好喝水,拿著水杯,跟妞妞晃。妞妞一蹬,他就一躲。兩人玩半天,都樂得哈哈的。

許夫人有些著急,催促說:“你倒是快點說呀,我還等著聽呢。”

許先生終於把茶水喝進肚,把茶杯遞給許夫人。

許夫人又給他倒了一杯水。但許先生冇再喝水。

許先生說:“其實這個事情就很簡單,小平提供了時間,提供了地點,又提供了人物,那還不好查?現在遍地都是監控,還跑了她賣切糕的?”

許夫人從茶桌下麵拿出零食盒子,又拿出一個小鉗子,想夾核桃吃。

許先生看到了,連忙說:“彆動手!”

他一邊說,一邊把妞妞遞給許夫人:“你彆乾這粗活,這些粗活,你得留給你老爺們兒,要不你要他乾啥呀?扔出去,都換不回來一個熟透的西瓜。”

許夫人咯咯地笑了,抱起妞妞,望著許先生,一臉的享受。

許先生也不坐在沙發上了,他半跪在地板上,又從旁邊拿出幾張報紙,鋪在地板上,他捏著鉗子哢吧,哢吧地夾著核桃。

妞妞兩隻小黑眼睛鋥亮地盯著地板上的許先生,他覺得好玩,就要掙脫開許夫人,想下地,去爸爸那裡玩。

許夫人連忙說:“海生,夾幾個核桃就行,我吃不了那麼多,妞妞要下地給你打攪亂。你快收起來。”

許先生卻乾得正來勁,他說:“你把閨女放下來,讓我們父女合作一次。”

許夫人本不想放下女兒,但妞妞掙命一樣,要往地板上去。

許夫人隻好把妞妞放到地上,妞妞就跟一隻肥胖的小兔子一樣,蹭蹭幾下,就爬到許先生跟前,一伸手,就把半個核桃搶到手裡,也不管這東西能不能吃,她就往自己嘴裡塞。

許夫人驚呼:“彆讓妞妞吃!”

許先生也看到了,但他什麼也冇有做,兩隻小眼睛,盯著妞妞的手,但聽哢嚓一聲,妞妞哇哇大哭,不知道咋回事。

是妞妞咬到手指,還是妞妞的牙,被核桃硌著了?

我向客廳望去,許夫人已經走到客廳,她彎腰把妞妞抱起來,不高興地衝許先生說:“讓你攔著點,你怎麼不攔著呀?”

許先生卻振振有詞:“你今天能攔住她,你明天能攔住她嗎?我不攔著她,她想乾什麼就讓她乾。她自己硌著牙,下次你硬往她手裡塞,她都不要了!”

許夫人說:“你怎麼淨是理兒?”

許先生撿起地上的核桃,往妞妞手裡塞。果然,妞妞哭著,一隻小手緊著往身後背,說啥也不接許先生遞過去的核桃。

妞妞那小樣又可憐,又可笑。誰讓她攤上這麼不著調的爸爸。

夜,已經深了。許先生收攤,把夾開的核桃放到果盤裡,端到許夫人麵前。

許夫人一邊吃著核桃,一邊問:“後來,咋找到小豪的?”

許先生重新坐到沙發上,懶洋洋地說:“不是找到小豪,是找到小豪送上車的那個女人。沿途的監控都查看了,這個女人一直冇下車,直接奔了火車站,在火車站買了票,坐火車走了。”

許夫人連忙問:“她是誰?跟小豪啥關係?她坐火車往哪去?”

許先生說:“她坐著火車去了牡丹江。我朋友聯係牡丹江的警方,很快查到這個女人的住址。再跟著這個女人就發現了小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