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和五嬸,比我爸爸小四歲,兩口子同歲,都是80歲。原先住在農村。30多年前,我媽在家做棉鞋,到農村去推銷,我五叔曾經幫著我媽推銷鞋。
五叔把棉鞋都賣掉了,打電話給我媽,讓我媽再給他捎去一些棉鞋。要過年的時候,我媽去鄉下收鞋錢,一分錢也冇收上來。
棉鞋都賣掉了,但是,賣鞋的錢,都已經被五叔花掉了。
我們下了樓,走到五叔居住的樓下,在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一些水果,姐姐又在附近的食雜店買了一箱牛奶,一起拎上樓。
開門的是五叔,他老了,背駝了,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身體好像也縮小了,不如年輕時的魁梧了。
我雖然好幾年冇見過他,但五叔一笑,就露出那種熟悉的神色。
五叔把我們讓進房間。
房間裡很暗,五叔把我們讓到南側的臥室。
這是一室一廳,房間裡有些臟,有些亂,屋子裡顯得有些陰暗。
臥室裡的雙人床上,躺著一個人,那人閉著眼睛,花白的頭發散在枕頭上,看上去,好像無聲無息。
五叔走到那人麵前,在她耳邊說:“三哥家的孩子來看你了。”
女人眼皮動了動,好像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向我們看過來。
姐姐急忙走到床邊,輕聲地說:“五嬸,還認識我嗎?”
床上躺著的五嬸,眼睛睜得大了一些,眼珠凝視著姐姐,有氣無力地說:“小波來了?”
五叔說:“對,這是小波,這是小紅,這是小九。”
五叔又把我姐夫介紹給五嬸,說:“這是小波的對象。”
五嬸輕聲地說:“小波,你不是去國外了嗎?”
姐姐說:“我前些天回來了,昨天回的大安。”
說了幾句話,五嬸又陷入昏睡裡。
大姐問五叔:“我五嬸得的啥病啊?”
五叔歎息一聲,說:“啥病都有,老年病,這次,夠嗆了——”
大姐說:“她這樣式兒的,幾天了?”
五叔說:“有半個多月了。”
姐夫在旁邊問了一句,說:“能吃進去飯嗎?”
五叔說:“能喝點牛奶。”
姐夫想要說什麼。但姐姐看了姐夫一眼,姐夫猶豫著,最終,他什麼也冇有說。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跟五叔說說話,就告辭下樓。
這期間,五嬸再也冇有醒,一直昏睡。
五嬸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床上的身體,又瘦又小,好像一個孩童的身體,讓人看了,心裡很不舒服。
人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曾經擁有的一切,就慢慢地還給這個世界。
往家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姐夫在五叔家,看到五嬸的樣子,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說:“姐夫,那個時候,你想說什麼,我姐卻不讓你說。”
姐夫向姐姐看去,眼神裡有探尋的意思,好像在征求姐姐的意見。
姐姐淡淡地說:“說吧,說吧,跟我妹妹說行,當著五嬸五叔的麵前,我可告訴你,你可彆亂說。”
我越發好奇了,看看大姐,又看看姐夫,忍不住問:“姐夫,到底啥話呀?不能亂說?”
姐夫說:“人要離開的時候,每天喝一點水就好,喝水能減輕痛苦。像五嬸這樣的,喝牛奶也隻是延長幾天壽命,但會多遭幾天罪,吊著一口氣兒,不如就隻喝水,其他的都不和,讓她安靜地離開,這個時候人的生命已經走到儘頭,神仙也冇辦法了——”
姐夫是一個看透世事的人,他看待事情很通透,也非常勵誌。
聽了姐夫的話,我們都沉默了。
死亡,似乎離我們近了。這是誰都無法阻擋的,這是自然規律,過去的帝王將相,求仙拜佛想長生不老,都冇有成功,何況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這些小人物呢!
不過,我們也不用悲哀,最少還有三十年的生活呢。
妹妹忽然接到電話,她對我說,外甥女要來。
我想去附近的超市買窗簾,姐姐和姐夫跟著妹妹回父母家了,我自己去了超市。
我買了窗簾,又買了一個褥單,往超市外麵走的時候,想起外甥女要來,就買了一兜零食。
外甥女還是胖乎乎的,看到我,眼睛不敢直視我,隻是瞥了我一眼,溫柔地笑。
每一個抑鬱的人,都是溫柔善良的小兔子。
我把零食遞給外甥女,她接過去,說:“謝謝二姨。”
外甥女變了很多,但是她的聲音冇有變,柔軟,圓潤,甜美,特彆好聽。
每個人都有她的優點,外甥女以前的優點很多,高個子,苗條,皮膚白嫩,聲音甜美,笑起來像小天使。
在成長的過程中,外甥女丟掉了苗條,多了一點成熟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姐姐請我大爺一家吃飯,還有我五叔。
我們要往飯店走的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了,是老沈的電話。
我接起電話,隻聽老沈說:“紅啊,我快到大安了。”
我一陣驚喜,連忙說:“哥,你真來了,太好了!你的車子到哪兒了?”
老沈說:“到大安北了,往你家走呢。”
我說:“你開導航,往大十字街開車。我在路口等你。”
我讓姐姐姐夫他們先走,我到大十字街等老沈。
過了一會兒,老沈的車子從北側過來了,停在道邊,我連忙打開車門上了車。
我興奮地說:“哥,你今天不上班了?”
老沈說:“請假來的。”
這對於老沈,可真不容易啊。
我摸摸老沈的臉,捏捏老沈的手臂,表達我的感謝。
老沈麵帶微笑,很受用的樣子呢。
我說:“車子往左拐,大家在飯店等你呢。”
老沈把車子開到飯店門前,停好車子,他打開後備箱,從裡麵抱出一箱酒。
那是洮兒河酒王。我說:“哥,你咋整一箱呢,這酒挺貴呢。”
老沈說:“從朋友的酒廠拿的,糧食釀的,喝了不上頭。”
洮兒河酒,是我們小城釀造的白酒。洮兒河酒王,就是朋友價,也很貴。要是20年前的洮兒河酒王,那就更貴了。
姐姐他們已經進了飯店,我跟老沈沿著樓梯上樓。看著老沈抱著一箱酒走在前麵,我在他後麵走,心裡很有感觸。
他能不上班,來到大安看望姐姐,很不容易。
我們進了包房,發現五叔冇有來,大概是在家裡看護五嬸吧。
我把老沈介紹給大家。大爺對老沈挺滿意,說:“小紅對象來了,哎呀,你身體不錯,挺結實,快坐下,坐下!”
大爺真逗,還誇老沈身體結實。
我大爺今年90歲了,耳朵有點背,但比我爸的耳朵好使一些。他為人樂觀,很幽默。
姐夫很熱情地跟老沈握握手,很男人的一種方式。
大爺家的二哥,立刻衝老沈招手,說:“妹夫,到這邊坐,咱們男的喝白酒的,都坐這邊兒。”
老沈很痛快地答應著。
老弟接過老沈帶去的酒,笑著說:“這酒可不錯,一般不好買呢。”
老沈說:“老弟,打開兩瓶,大家嘗嘗。”
男人們,煙酒不分家,老沈很快就跟我的堂哥和姐夫說笑起來。
大爺家三個兒子,兩個姐姐,其中大姐在大連居住,小哥在長春居住。今天的聚會,大姐一家冇來,小哥一家冇來,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都來了。
二哥自己來了,他好像跟二嫂離婚了。
每一家都有歡樂,每一家,也都有憂愁。
大哥大嫂,十幾年前,去北京看孫子,現在他們兩口子回來了。當年,他們把家裡的房子賣掉,兒子要在北京買房,他們交了一半的首付款。
兩人在北京看孫子,一直到孫子上小學。但是,兒子還背著很多的房貸。大哥就在附近找到一個單位上班。大嫂也在附近找到一個工廠上班。
兩人把掙的工資,都交給兒子還房貸。
現在,兒子的房貸還上了,孫子上初中了,兒媳的媽媽要到北京去,大哥大嫂就從北京搬回來了。
大哥大嫂回到老家,買了一個二手的一室一廳,兩人又打工幾年,還上買樓錢,現在,兩人不打工了,每天去廣場跳跳廣場舞,日子過得不錯。
大哥和大嫂,從來也冇有抱怨過兒子兒媳一句。要是我,是不是早就抱怨了?
大嫂見到我,笑著說:“小紅,要當奶奶了吧?”
我也笑了,說:“快了,就這個月末。”
大嫂說:“紅啊,大嫂給你一個建議,寧可花錢,也不要去伺候兒媳婦。”
我心裡一動,前幾天,跟幾個女友吃飯,幾個女友全都是這麼勸說我的。但我冇想到,大嫂也這麼勸我。
大嫂說:“你要去伺候兒媳婦,錢,要你花。活兒,要你乾,孩子,要你看。你一天累得賊死,還冇有人心疼你。你要是抱怨一句,之前你乾的那些,就白乾了,冇人領你的情。”
大嫂的話,讓我心裡一動。
大嫂回來這幾年,我們見過幾次,說起北京的兒子兒媳,大嫂一句怨言冇有,但現在,從大嫂的話裡,我隱隱地感受到大嫂內心深處的苦楚。
我說:“大嫂,這麼嚴重啊?我心裡冇譜兒了。不過,我兒子兒媳,暫時冇說讓我看孩子。”
大嫂說:“他們要是真不用你看孩子,那可燒高香了。你就花錢就行了。”
我對未來兒媳生孩子,有點焦慮了。真的像大嫂說的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