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酒會
西門述走後,江尋拿起桌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說是合同,其實是一份契書。
條款寫得很細,各類責權劃分的很清楚,是很正常的商業合同。
白狐玖簽下的“白玖”兩字,端莊漂亮。
“這合同冇問題嗎?”江尋問。
他並不懂這些,但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一下。
白狐玖撐著下巴說道:“隻要不違約,就冇什麼問題。”
她走到江尋身邊,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呼吸噴在他耳邊,酥癢溫熱。
“怎麼,你擔心有詐?”
江尋握著那張合同,“萬事小心些,總冇錯。”
而且他都不用想,也知道這裡麵肯定有鬼。
無親無故的,誰會這麼好心把怎麼一單大生意送上門來?
站在劇本之外。
他總覺得這狐狸想坑他。
白狐玖輕輕說道:
“我覺得西門公子挺好的。
縣裡的酒肆不少,他卻偏來找我們這訂酒,這不明擺著是想照顧我們生意嘛。”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都輕柔了不少,像是在替西門述說好話,眼睛還一直盯著江尋的表情。
江尋沉默了一會,然後酸溜溜地開口:
“依我看,他想照顧的,從來都是你罷了。”
說完他就低著頭不說話了。
男人的那點小心思,他熟得很,就西門述這點道行,江尋不信白狐玖看不出來。
除非她是故意的。
不過這狐狸既然想玩,那他就陪她玩。
白狐玖輕笑一聲,從他肩上抬起頭,繞到他麵前,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你怕我會移情彆戀?”
江尋沉默著不說話。
白狐玖盯著他的眼睛,然後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我永遠都隻會愛你一個人。”
江尋看著她。
“我也是。”他說。
白狐玖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抱緊了他。
愛恨總是相對的。
她現在也要讓江尋的心,由愛向恨地轉變。
好好嘗她來時路。
江尋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最終落在她背上。
輕輕拍了拍。
……
就算冇有修煉,時間過的也很快。
七日後。
江尋感覺自己身體的傷勢已經恢複了大半。
行動已經和常人無異,走路不喘了,上樓也不累了,連吃飯都比以前有胃口。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感受到,白狐玖給他喝的藥,不是凡品。
他是知道自己傷勢有多重的。
全身經脈碎裂,神魂虛弱到差點散掉,丹田像一個漏了底的破碗。
這種傷,放在任何一個修士身上,就算不廢,那都是要躺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
可憑著這一碗碗的湯藥,他居然不到一個月就快好了。
江尋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心裡開始盤算著另一件事。
該以什麼借口,出去?
雖說白狐玖並不限製他的人身自由,但也卻不允許他離開酒肆的範圍。
一旦離開太遠,就會被白狐玖叫回去。
而且總以‘相公需要多休養,不宜外出’這樣的理由。
不過這幾日,江尋也大概知道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還是在中州的地界上。
但卻是在名為河西府的邊緣位置。
他也打聽了清河縣所在的東陽府在哪裡,卻是在中州的另一端,距離何止萬裡之遙。
江尋歎口氣,看樣子要想去找龍凝兒還是得過了白狐玖這一關。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又輕又急。
江尋收回思緒:“進。”
門被推開,探進來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個半大的小女娃,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模樣,臉黑黢黢的,胳膊細得像兩根乾柴。
她身上穿著一件青藍色的舊褂子,拘謹的站在一旁。
這是春翠,陶福雇來的幫工。
專門乾些店裡的一些雜事。
聽說爹娘都死了,一個人在街上流浪,被人販子給拐了去,十來文錢就賣給了陶福。
現在伺候江尋起居。
春翠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江尋,聲音細小,“公子……小姐說讓你下去一趟。”
“知道了。”江尋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春翠已經一溜煙跑了,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
他笑了笑,關上門,朝樓下走去。
江尋來到白狐玖平日算賬的裡屋。
白狐玖正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冊。
她一手托腮,一手撥著算盤,眉頭微皺,像是在算什麼難算的賬。
這幾日來,江尋雖然已經完全相信自己就是一個凡人,對她是他的娘子也並未有過懷疑,
但她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娘子,喚我來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白狐玖抬頭,看見他,眉頭舒展開來。
“確實有件事需要相公幫忙。”她說道。
江尋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何事?”
“今晚西門公子舉辦了一場酒會,邀請我參加。”白狐玖放下算盤,“我這不是想拉相公你陪我一起去嘛。”
“酒會?”
“嗯,說是請了縣裡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白狐玖頓了頓,“我一個人去,怕是不太方便。”
江尋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頭發也梳得比平時整齊。
“冇問題。”江尋說,“整日待在店裡,我也想出去走走。”
白狐玖開心地抱住他。
“那如果今晚我喝醉了,你可得看好我。”
“放心,我一定看好你。”
……
晚上。
鶴彩樓。
樂安縣的夜晚本就不熱鬨,入了夜,街上就冇什麼人了。
但鶴彩樓前卻是燈火通明,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車夫們聚在一起聊天。
鶴彩樓整體為三層,是樂安縣最大的一家飯店。
飛簷翹角,木柱黑瓦,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的燈籠,上麵寫著“鶴彩樓”三個金字。
江尋和白狐玖下了馬車,走到門口。
一個小廝迎上來,弓著腰,笑容滿麵,“二位客官,是用膳還是住店?”
“赴酒會的。”白狐玖遞上一張請帖。
小廝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原來是白掌櫃,失敬失敬。
二位,樓上請。”
他側身引路,領著江尋和白狐玖穿過一樓的大堂。
大堂裡坐了不少人,推杯換盞,熱鬨非凡。
上了二樓,聲音小了些。
三樓更安靜,樓梯口站著兩個小廝,見有人上來,立刻打起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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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是一個敞開的大廳,擺了五六張桌子,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年輕男子,穿著各色長衫,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欣賞牆上懸掛的字畫。
江尋掃了一眼,都是讀書人。
有幾個腰間還掛著玉佩,手指上戴著戒指,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子弟。
“白掌櫃來了!”
西門述從人群中走出來,笑容滿麵。
他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長衫,腰間係著一條牛皮帶,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起。
“西門公子。”白狐玖微微欠身。
西門述的目光在她火熱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註意到旁邊的江尋。
“江兄也來了?”他打趣說道。
“他不能來嗎?”白狐玖挽住江尋的胳膊。
西門述臉上的笑容依舊。
“當然能來,我隻是怕江兄大病初愈,喝不得酒。”
江尋拱手,“西門公子客氣了,我今晚隻是來陪我家娘子,不必在意我。”
“那怎麼行。”
西門述側身,引著兩人往裡麵走,“來來來,白掌櫃你們既然來了,我當然要好好招待。”
他說著,引白狐玖坐到主桌旁邊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正對著舞臺,視野最好。
臨到江尋,西門述突然一拍腦袋,抱歉似的說道:
“我忘記座位都是安排好的,江兄臨時來,已經冇什麼座位了。”
白狐玖著急說道:“那怎麼辦?”
西門述指了指最外圍一個位置,“那裡倒是冇什麼人坐。”
白狐玖看了那個位置一眼,又看了看江尋。
“西門公子,我相公他……”
“冇事。”江尋打斷她,笑了笑,“我坐哪裡都一樣。”
他走到那個角落,坐下。
而旁邊就是柱子,視線被擋了大半。
椅子有些矮,桌麵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
麵前的碗碟也少了一套,冇有筷子,冇有酒杯。
西門述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轉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鬨起來。
有人站起來敬酒,有人高聲談笑,有人開始吟詩作對。
江尋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茶,看著這一切。
“那位就是白掌櫃的相公?”
“聽說是的。”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病懨懨的。”
“聽說是個讀書人,進京趕考遇上山匪,把腦子摔壞了。”
“腦子摔壞了?不會變成傻子了吧?”
“誰知道呢。”
幾個學子的竊竊私語時不時的飄進江尋耳朵裡。
他冇有反應,隻是又喝了一口茶。
西門述端著酒杯走過來,在白狐玖身邊坐下。
“白掌櫃,我敬您一杯。”
白狐玖舉杯,輕輕碰了一下,一口下肚。
“白掌櫃好酒量。”西門述笑著,又給她倒了一杯。
白狐玖冇有拒絕,又喝了一口。
西門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角落裡的江尋。
“江兄,怎麼一個人坐在那裡?過來一起喝兩杯啊。”
江尋擺手:“不善飲酒,坐著喝茶就好。”
“那怎麼行?”西門述站起來,走到江尋麵前,“今天來的都是讀書人,江兄也是讀書人,怎麼能不合群呢?”
他轉頭看向其他學子:“各位,這位是白掌櫃的相公,江壺江兄。
聽說江兄也是飽讀詩書,不如請江兄給我們露一手?”
幾個學子對視一眼,眼裡帶著看好戲的光。
“西門兄說得對,江兄來一首?”
“是啊,難得聚在一起,江兄彆掃興。”
“以酒為題,如何?江兄可有佳作?”
他們嘴上客氣,眼裡卻都是嘲諷。一個連筷子都冇給準備的人,能有什麼佳作?
江尋放下茶杯,看著這些人。
西門述站在一旁,嘴角帶著笑,等著看他出醜。
白狐玖也靜靜的看著這一幕,西門述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她心中的想法。
彆看西門述現在還和常人一樣,但神魂早已被煉化。
隻要白狐玖心中有什麼想讓他做得,他就會乖乖去做。
而且全無被操控的意識。
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白狐玖知道,無論是道尋,還是練道魔尊,亦是江壺,他從未以真麵目示過人。
隻有讓江尋露出真正脆弱的一麵,她才能窺探他內心的更深處。
江尋站起身。
他冇有緊張,冇有慌張,隻是很平靜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月光如水,灑在窗臺上,灑在他的臉上。
“以酒為題?”他回頭,看著那些人,“好。”
“那我就以酒為題。”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然後開口: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聲音平緩低沉,頗有意境。
大廳安靜了。
那幾個等著看他出醜的學子,臉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江尋在聽到以酒為題時,腦海中想到的第一個便是千古名篇,將進酒,可轉念一想,如此名篇念與這些人聽,真是浪費了。
他又想到自身遭遇,好像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卻依然冇有幾個值得相交之人。
孤寂之下,心中就想到這篇名詩。
聲音繼續響起,不是念給他們聽的,而是念給自己。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江尋轉過身,低頭看著手中茶杯。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最後一個字落下,大廳裡鴉雀無聲。
西門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酒杯,像一尊雕塑。
他能品鑒的出江尋這首詩的好壞程度。
毫無疑問,這是上品佳作。
那幾個學子麵麵相覷,說不出話。
他們不是冇聽過好詩,但這首詩,花間獨酌,邀月共飲,那種孤獨,那種灑脫,那種骨子裡的傲氣。
非普通人能有。
有人小聲問:“這是……他寫的?”
冇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江尋回到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白狐玖看著他。
思緒不由回到一千年前,那個可惡的書生,也是這樣喜歡念詩。
西門述咬了咬牙,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砰的一聲。
酒會的氣氛,從這一刻起,就再也熱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