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金屬片在他指尖浮現。

隨著靈力的註入,金屬片在微微顫抖後,竟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寒氣。

白發青年默默調整溫度。

車廂裡的暖氣開得太足了,加上空氣流通不暢,對麵這一家子的熱氣更是聚集。

他聽到了周小寶在睡夢中,因為燥熱而發出的不安的翻身聲,還有李秀梅因為出汗而黏膩的呼吸聲。

隨著寒氣的散發,包廂內的溫度開始緩緩下降,維持在一個讓人舒適的涼爽區間。

周建國的眉頭舒展了一些,睡得更沉了。

李秀梅的孩子也不再翻身,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芸明收回金屬片,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麽好心人。

他隻是……不喜歡太吵鬨的環境罷了。

對,隻是為了自己能清靜一點。

芸明在心裡對自己這麽說。

在這個漫長的冬夜裡,這間原本充滿了火藥味和汗臭味的包廂,卻因為這一個微小的舉動,變得意外的寧靜與祥和。

隻有窗外的荒野,依舊在黑暗中無聲地後退,見證著這種種。

……

火車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一夜。當窗簾縫隙裡透進第一縷青灰色的晨光時,車廂裡的氣味變了。

原本沉悶的味道被極其霸道的油脂和蔥花香衝散。

芸明緩緩睜開眼,側躺著觀察這一家子。

小桌板鋪著舊報紙,李秀梅正從編織袋裡掏出不鏽鋼飯盒。

「媽昨天早起四點烙的,趁熱吃。」

女人一臉驕傲地遞給兒子一張邊緣焦黃的蔥油餅。

周建國則掏出大號搪瓷缸,小心翼翼地撕開方便麵醬包,隻擠了一半,剩下的仔細折好塞回袋子。

「咋不全放了?」

李秀梅一邊嚼著餅一邊問,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又不差那一半。」

「鹹。」

周建國嘿嘿一笑,提起暖水瓶往缸子裡倒水,

「省著點吃,晚上買個饅頭,就著這半包醬,又能對付一頓。這火車上的飯死貴,一份盒飯夠我在工地搬半天磚了。」

李秀梅瞪了他一眼,似乎是覺得他在「外人」(雖然芸明還在睡覺)麵前露了怯,但也冇說什麽,隻是把自己那張餅裡夾著的一片火腿腸挑出來,扔進了丈夫的麵湯裡。

「吃你的吧,廢話多。」

這就是他們的一餐。

為了省錢,他們可以忍受乾硬的餅,可以把一包方便麵拆成兩頓吃。

為了孩子,他們又可以毫不吝嗇地拿出最好的。

芸明看得很清楚,周小寶的餅裡夾了厚厚的雞蛋和肉鬆,而夫妻倆的餅裡隻有蔥花。

「咕嘟……」

周建國喝了一大口麵湯,發出滿足的歎息聲。

芸明在心裡歎了口氣,緩緩坐起身。

「喲,大兄弟醒啦?」

周建國立刻放下麵缸,一臉歉意,「是不是我們吃飯動靜太大,吵著你了?」

「冇事,吃你們的。」

芸明淡淡地回了一句,這一宿休息的還不錯,心態恢複幾分樂觀。

他下了床,從自己的背包側袋裡取出一個精致的金屬水杯,又拿出一小包真空包裝的茶葉。

這是粵東會館特有的靈茶,隻要一片,就能維持妖精一整天精氣抖擻,普通人喝了還能清心明目。

芸明冇打算吃東西,這種充滿油煙味的環境令他毫無食欲,而且作為妖精,幾日不吃飯對他來說稀鬆平常。

「我去接點水。」

青年說著,拿著杯子走向門口。

李秀梅的目光又立刻黏了過來。

她看著芸明手裡那個泛著啞光的金屬杯,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掉漆的保溫杯,鼻子裡輕哼了一聲。

「講究人。」

李秀梅輕哼一聲,聲音剛好能讓他聽見。

芸明腳步冇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

早晨七點,正是火車上的用水高峰期。

列車剛剛停靠在一個小站,雖然隻停十分鐘,但足以讓車廂裡的水箱重新註滿。

開水房門前排起長龍。

狹窄的過道裡擠滿了拿著各式容器的人:拿著泡麵桶的學生丶提著暖水瓶的列車員丶還有像周建國那樣端著大茶缸的民工。

芸明站在隊伍的末尾,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的人或是焦急地看表,或是大聲聊著天,隻有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腦中儘可能回憶前世看過的電影,同時與周圍嘈雜的環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疏離感。

「讓一讓讓一讓!」

芸明側過身,就看見李秀梅抱著兩個巨大的空瓶,像重型坦克一樣擠開人群,直接插在了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前麵。

「哎你這人怎麽插隊啊?」老太太不滿地抱怨。

「誰插隊了?我剛才就在這兒!我去拿瓶子了!」女人理直氣壯地吼了回去,

「再說了,我一家三口等著喝水呢,孩子要衝稀飯,你個老人家著什麽急?」

老太太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不敢吱聲,隻嘟嘟囔囔地往後縮。

芸明皺了皺眉,心底越發對這個中年婦女的蠻橫所厭惡。

但並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以免碰到李秀梅那兩個臟兮兮的大塑料瓶。

終於輪到女人了。

她擰開水龍頭,滾燙的開水嘩啦啦地衝進塑料瓶裡。熱氣蒸騰,塑料瓶受熱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接滿一瓶,又接一瓶。

足足五升開水,幾乎放空了鍋爐的小一半存量。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發出不滿的噓聲,但李秀梅充耳不聞,甚至還故意放慢了動作,一定要把瓶子灌得滿到溢出來才肯罷休。

「好了冇啊?後麵還有那麽多人呢!」有人喊道。

「催什麽催!這是公家的水,又不是你家的!」

女人一邊擰瓶蓋一邊回罵,然後抱著兩個滾燙的瓶子,轉身往回擠。

經過芸明身邊時,列車突然晃動了一下,大概是重新啟動了。

李秀梅腳下一滑,懷裡那個冇擰緊的瓶子滋出一股開水,直奔青年而來。

芸明反應極快,身體違背物理慣性地向後平移半尺,開水堪堪擦著衣擺潑在地板上。

「哎喲!」

李秀梅驚叫一聲,不是因為差點燙到人,而是心疼灑出來的水,

「我的水!」

她站穩腳跟,抬頭看見芸明那副冷淡閃避的樣子,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就上來了。

也許是因為剛才插隊被噓的惱羞成怒,也許是因為芸明那種「嫌棄」的動作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你躲什麽躲?!」李秀梅豎起眉毛,

「我還能故意燙你不成?站那麽遠,好像我有瘟疫似的!」

芸明看著地上那灘冒著熱氣的水漬,又看了看女人那張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的臉。

他對於這隻喋喋不休的蒼蠅,突然有了新的看法方向,隻覺得有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