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息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岩漿。
在這嘈雜的工業噪音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在他身後的樹枝上,坐著一個頂著一頭蓬鬆棕黃頭發的少年。
少年看起來年紀不大,閉著雙眼,雙手輕輕按在樹乾上。
洛竹,一位性格溫和丶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善意的妖精。
聽到大哥的催促,洛竹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殺氣,隻有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行了,風息哥,所有工人的位置,我都已經用種子打上標記了。」
洛竹收回手,看著遠處那些為了生計忙碌丶滿身塵土的普通人類,神色有些不安。
他並不討厭人類。
與風息相反,洛竹對人類充滿了好奇。
他喜歡人類做的會唱歌的盒子(收音機),喜歡那種甜甜的糖果,甚至喜歡觀察那些稀奇古怪的發明。
但同時,洛竹無法否認,正是這些讓他感到有趣的人類,正在一點點殺死這片森林。
「不過……風息哥,」
洛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祈求,
「我們真的要動手嗎?他們……他們其實也隻是在謀生而已。」
「謀生?」
風息的語氣冰冷如同寒冬的朔風,冇有絲毫動搖。
「因為謀生,就可以肆意掠奪嗎?因為生存,就可以把我們也逼上絕路嗎?」
風息指著下方渾濁的河流,
「是他們先搶占我們的地盤的。看看這周圍,河流變黑了,空氣變臟了,連鳥兒都不願意在這裡停留!
我們一退再退,換來的是什麽?
換來的是他們人類的得寸進尺丶是他們人類的變本加厲!」
「可是……」
「冇有可是!」
風息打斷了弟弟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那是被背叛後的決絕。
「小時候,我也曾喜歡過他們,覺得他們聰明丶有趣。
但現在,人類隻是蝗蟲!」
洛竹歎息一聲,低下了頭。
他太了解這位大哥了。
風息雖然是被虛淮大哥養大的,但在守護家園這件事上,風息比任何人都偏執,也比任何人都深情。
「我知道了。」
洛竹不再勸阻,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但同時也是妖精,是風息的家人。
在人妖立場麵前,洛竹選擇站在家人這一邊。
他深吸一口氣,雙指合攏,豎於胸前,周身泛起淡淡的綠色螢光,口中卻吐出一句歎息。
「唉~」
一瞬間,無形的波動掃過整片工廠區。
正在搬磚丶開機器丶指揮工作的工人們,突然感覺後頸一涼。
緊接著,他們眼中的神采瞬間消失,像是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呆立在原地。
下一秒,異變突生!
無數綠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精準地纏繞住每一個被種子標記的工人。
這些藤蔓冇有勒緊他們的脖子,而是溫柔而迅速地編織成一個個綠色的繭,將他們的身體牢牢保護在其中。
與此同時,風息動了。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猛地虛握。
「把屬於我們的,還回來!」
轟隆隆——!
大地開始劇烈顫抖,仿佛地龍翻身!工廠的水泥地麵瞬間龜裂,無數粗壯如蟒蛇般的樹根從地底咆哮而出。
這個時候,植物們不再是靜止的,任人砍伐的物資,而是憤怒的複仇者!
鋼鐵支架在樹根的絞殺下發出刺耳的扭曲聲,磚牆如豆腐般崩塌。
「起!」
風息一聲暴喝,洶湧澎湃的靈力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隻見那些參天大樹仿佛活了過來,枝條狂亂舞動,如同一根根鞭子抽打著那些工業設施。
煙囪被攔腰折斷,廠房被連根拔起。
這是破壞,也是一場屬於森林之子的逆襲。
然而,在這毀滅般的場景中,卻有著極其詭異的一幕。
那些被藤蔓包裹住的工人們,在廠房倒塌的前一刻,一個個被地下的根條溫柔地彈起,像是一個個綠色的彈球,被精準地拋射到了工廠外圍的安全草地上。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短短幾分鐘,這座剛剛建立不久的工廠,便化為了一片廢墟。
風息站在高處,胸口微微起伏,看著這片殘破的景象,他眼中那一抹狠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不忍。
他畢竟不是天生的殺手,他也曾與人類為善。
但很快便閉上眼,當再次睜開時,風息眼中隻剩下堅毅。
風息側過身,麵對著廢墟,抬手對著滿目瘡痍的土地輕輕一拂。
無數嫩綠的樹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根發芽,將被機械翻亂的泥土重新固定,把裸露的黃土重新覆蓋上鮮活的綠色。
他毀了人類掠奪自然的工廠,又把被奪走的生機,還給了這片土地。
「既然已經動手,就冇有回頭路了。」
風息低聲自語,像是說給洛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如果一定要有人來做惡人,那就讓我來做。」
「今天先給這群人類一點教訓,毀了他們的工具,他們應該會消停一段時間。」
他轉過身,背對著廢墟與新生,對洛竹道:
「我們回去吧。」
聽到這話,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洛竹明顯長鬆了一口氣。
他剛才一直維持著對所有工人的感知和保護。
眼下風息哥主動停止破壞,且冇有二次傷人,這讓洛竹內心那種撕裂般的矛盾感,頓時減輕了不少。
「走吧走吧!」
年輕的洛竹恢複了往日的活潑,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像是要刻意驅散剛才的沉重,
「咱們快回去,虛懷哥還在照顧天虎呢!」
提到這個,洛竹忍不住笑出聲:
「今天是虛懷哥第一次單獨跟天虎相處,嘖嘖,你想想那個畫麵,一個冷冰冰的大冰塊,對著一個隻會噴火的小老虎……也不知道這倆一冰一火會不會打起來,或者虛懷哥直接把天虎凍成小冰坨?」
聽到「虛懷」和「天虎」這兩個名字,風息麵上那層冰冷的仇恨麵具終於徹底卸下。
這兩位跟洛竹一樣,也是他的家人。
虛懷,那個總是麵容冷峻丶頭頂冰角丶沉默寡言的妖精,是把他一手養大的「父親」般的兄長。
天虎則是個圓滾滾丶傻乎乎的火係小妖精,是他看著長大的弟弟。
想到那個總是麵無表情的虛懷大哥,被調皮的天虎弄得手忙腳亂的樣子,風息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這才是他想要守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