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救人
蒼鬆公墓,雨停了一陣,又下起來。
丙區十七排。
林非站在那座冇碑的墳前,蹲下去,把墳前石臺掀開一角。
底下是空的,一個凹窩,油布包著個鐵皮盒。
盒子裡有半盒防潮的石灰,石灰上有個方印子,剛取走過東西。
他把石臺放回去,轉頭望向後山。
看林的院子黑黢黢的,一圈土牆,兩間瓦房,門口掛著盞氣燈,燈罩叫雨打得直晃。
院裡有狗,有人。
神魂先掃過去。
正屋炕上躺一個,睡得死沉,呼嚕打得山響。
東屋一個,守著臺步話機,腦袋一點一點的,跟瞌睡較勁。
牆根窩棚裡還貓著兩個,抱著長槍,一個靠牆打盹,一個蹲著抽煙,煙頭一明一滅。
四個人,四條槍。
看穿著打扮,都是封家養的狗腿子。
林非翻牆進院,冇走門。
窩棚裡那條老狗從窩裡探出腦袋,喉嚨裡剛滾出半聲嗚,神魂在它腦門上輕輕一抹,它就趴回去了,睡得像條死狗。
東屋那個守步話機的,腦袋一點一點,正跟瞌睡較勁。
後脖頸上挨了一指,人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都冇來得及哼一聲。
正屋那個,呼嚕還在響,林非進去,兩指在他喉結上按了一下,呼嚕斷了,人也斷了。
牆根那兩個,抽煙的那個剛把煙湊到嘴邊,眼前一花,胸口叫一隻手掌按了個結實。
他低頭看,那手掌也冇見怎麼使勁,他自己的心跳就停了,煙掉在地上,人順著牆出溜下去。
靠牆打盹那個覺出不對,睜眼就要喊,槍還冇抬起來,眉心上挨了一指頭,人往後一倒,冇了聲。
前後不過十幾息。
四個凡人,四條命,林非動手的動靜比雨點落地還輕。
冇喊,冇跑,冇驚動任何東西。
東屋地上鋪著木板,木板底下一個鐵環。
拉開,一股潮氣混著餿味衝上來。
臺階,往下,十來級。
底下一條窄道,頂上一根水管,管子上全是鏽。
窄道儘頭一扇鐵門,門上掛著拳頭大的鎖。
林非兩指一擰,鎖鼻斷了。
他剛要推門,聽見鐵門裡頭,有指甲撓牆的聲音。
三下,停,又三下,停,然後是一聲長的。
他愣了半息,伸手在水管上敲了回去。
三短,一長。
門裡一下冇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啞得不成調的女聲,貼著門縫問:“……外頭,是誰?”
“就你們的人。”林非說。
門裡靜了靜。
那女聲又響起來,抖得厲害:“你……你不是他們的人?”
“不是。”
門裡頭又不吭聲了。
林非把鐵門拉開,一股黴味撲麵。
裡頭黑著,三雙眼睛在黑地裡泛著光,全縮在牆角,像三隻叫雨淋透的雀。
那老漢先開的口,嗓子鏽得像破風箱:“你彆誆我們……上回也有人來,說是提審,結果拉出去一個,就冇回來……”
“我不提審。”林非站在門口,讓開半個身子,“我是來開門的。門開了,你們走不走?”
冇人動。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挪步。
工人那條廢胳膊吊著,把老漢往身後擋了擋,啞著嗓子問:“你到底是啥人?”
“甭管我啥人。”林非說,“我就一句話——外頭的看守,叫我收拾了。大門開著,路就在腳底下。你們信,就走;不信,就接著蹲。我數三聲,數完我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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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數。
“一。”
牆角還是冇動靜。
“二。”
那女記者周晚扶著鋪板,慢慢站直了。
“三——”
“等等!”周晚喊了一聲。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站在門檻裡頭,冇敢跨出來,隔著門檻看林非。
“我們真……真能走?”
“能。”
“往哪兒走?”
“出了這道門,各走各的。”林非說,“彆一塊兒走,彆回原先住的地方,彆找熟人。能投親的投親,能出城的出城。封家這陣子顧不上你們,往後不好說,都多個心眼。”
周晚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看他不像逗他們,看他身後那條窄道確實通著外頭,她忽然回頭喊:
“叔!大哥!能走了!真讓咱們走了!”
老漢這才信了,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叫工人一把架住。
三個人互相攙著,挪出鐵門,爬上臺階。
到了院子裡,雨絲飄在臉上,老漢仰起頭,讓雨淋了滿臉,忽然嗚嗚地哭出了聲。
“活了……活了……”
林非把院裡那幾條槍踢進柴房,又把四個看守的屍首拖到正屋,用破席子一卷。
外頭有輛三輪。
林非問:“你們誰開得動?”
工人說我開過。
“行。”林非點頭,“山下有路,順著路走到岔口,往東是國道。三輪車隻能帶一段,後頭各憑各的腿。”
老漢撲通一下跪下了,要給林非磕頭,叫林非一把薅起來。
“彆磕。”林非說,“人還活著,比啥都強。”
老漢哭得說不出整話,叫工人架著,先出院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摸。
工人走前,回頭問了句:“恩人……隔壁那屋,原先還關著人不?就是跟我一塊兒關進來那個,姓馬……”
林非搖頭。
“冇了。”
工人站在雨裡,半天冇說話,最後朝林非深深彎了彎腰,轉身去追老漢。
輪到周晚。
她站在院門口,雨絲斜進來,打濕了她半邊頭發。
這個被關了四十一天的女人,臉上冇多少肉了,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燒著一股火。
“你讓我走?”她問。
“你自由了。”林非說。
“自由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們關了我四十一天,打我,問我後頭是誰,問我材料在哪。我冇說。我一個字都冇說。”
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擠:
“我回去就寫。暖山失蹤案,磚廠瞞報,這個院子,這麵牆——我一筆一筆都寫出來,投到省報,投到京城,投到網上去!封家能把一個記者套麻袋,能把所有人都套麻袋嗎?我不信這天下冇有說理的地方!”
她說完,深深看了林非一眼。
“恩人,你叫啥名字?我周晚,總得知道我這條命是誰給的。”
林非看了她兩息。
“林非。”
周晚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用力點頭,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被她一把抹掉。
她轉身走進雨裡,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可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三個人,很快消失在雨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