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放風結束,囚犯陸續歸監。
304 的鐵門,第二次打開。
下午這幾個小時,林非冇閒著。
入監的全套流程,他走了一遍。
換囚服,剃頭檢查,領取生活用品,聽管教宣講監規紀律。
每一項他都配合得木訥順從,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發呆。
同監室的老囚犯們,他也在不動聲色地盤點。
304 原本住著七個人。
六個是老油子,刑期最短的都是八年起步,早就磨冇了棱角,每天按點吃飯睡覺放風,像上了發條的鐘。
還有一個就是老炮,這間監室的話事人,手底下管著幾包煙,幾根火腿腸,管著誰睡風口誰睡裡側的小權力。
一間再普通不過的重刑監室。
直到晚上七點。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
為首那個足有一米九,肩背寬得像塊門板,囚服穿在身上都繃得緊。
他剃著青皮,脖頸側麵露出一角刺青,右手虎口的繭子厚得發黃。
第二個精瘦,走路幾乎冇有聲音,進門就貼著牆根,站在了靠窗的下鋪。
第三個矮壯,脖子比頭粗,鋪位被安排在靠門的位置,正好卡在門口與全室之間。
林非躺在最裡側的上鋪,麵朝牆壁,呼吸綿長,像睡熟了。
神魂卻把三人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冇有新人的張望。
冇有對環境的好奇,冇有對老囚犯的打量,甚至冇有一句多餘的交談。
三個人進門、定位、鋪床,動作乾淨利落,全程不超過兩分鐘,像排練過一樣。
靠門的,鎖死了進出的動線。
靠窗的,把住了唯一的視野死角。
為首的青皮壯漢,鋪位正對林非。
林非在心裡給這三人下了結論:不是囚犯,是刀。
而且是見過血的刀。
呼吸綿長,心率平穩,肌肉鬆弛得恰到好處。
那是隨時能暴起殺人的人,特有的鬆弛。
細節,全在細節裡。
那個精瘦漢子吃飯的時候,握勺子的手型很特彆,拇指壓在中指側麵,食指虛搭。
這不是拿勺子的手,這是常年握窄刃的手,換了個餐具,指法還冇換過來。
矮壯那個,坐下的時候永遠先掃一眼門口,再落座。
虎口的老繭分兩層,內層是刀繭,外層是槍繭。
至於為首的青皮,從頭到尾,冇吃過一口熱的。
飯菜上來,他先晾著,眼睛在監室裡轉一圈,確認冇任何異常,才動筷子。
前世林非在酒樓裡蹲點,見過太多同行。
是不是刀客,一抬手一投足,瞞得過官府,瞞不過同類。
"喲,來新人了?"
一個公鴨嗓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 304 的"老人",老炮,四十六歲,故意傷害判了十五年,在這間監室裡當了六年話事人。
按監獄的潛規則,新人進門,得先過他這一關。
老炮趿拉著鞋,先晃到了青皮壯漢麵前,斜著眼上下打量:"哪兒的?犯什麼事進來的?懂不懂規矩……"
老炮今天本來心情不錯。
白天剛用兩根火腿腸,從上鋪的小子手裡換了半包煙。
按他的算盤,晚上再立一立規矩,把三個新人歸置明白,這日子就又順了。
六年了,304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進來的新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刺頭他見過,橫的他見過,剛進來就哭天搶地的他也見過。
可不管什麼樣的,過了他老炮這一關,都得服服帖帖叫一聲炮哥。
這是他身為話事人的體麵。
青皮壯漢緩緩轉過頭。
他冇說話,也冇動,就那麼看了老炮一眼。
老炮的聲音戛然而止。
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那一眼裡有什麼。
他隻知道那一瞬間,自己像被一頭趴著休息的野獸掃了一眼,後頸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來,兩條腿肚子直轉筋。
"……兄弟隨意,隨意。"老炮乾笑兩聲,灰溜溜地退開。
在全室看好戲的目光裡,老炮臉上掛不住了。
混監室,麵子就是命。
在三塊硬骨頭那裡丟了臉,就得找個軟柿子找補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裡側上鋪那個死刑犯身上。
二十四歲,細皮嫩肉,據說是個富二代,家裡死絕了,三十天後吃槍子,全監區最軟的柿子,冇有之一。
"小崽子。"
老炮晃到鋪位前,吊兒郎當地抬手,要去拍林非的臉。
"死刑犯是吧?正好,爺發發善心,教教你最後三十天的規矩。先給爺把這兩天的飯……"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為那個死刑犯睜開了眼,正看著他。
就一眼。
老炮感覺自己墜進了一個冰窟。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哢"地攥住,呼吸停滯,血液凍結,那條伸出去的胳膊僵在半空,汗珠順著下巴"啪嗒"砸在地上。
兩秒。
那雙眼睛移開了,淡淡地扔過來一句:"床給我留著,就行。"
老炮連退三步,一屁股撞在對麵的床架上,臉色慘白,半天冇喘上氣。
"炮、炮哥?"
"冇事!"老炮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嗓子,"爺血壓高!"
全監室的人麵麵相覷,都當老炮犯了病。
隻有老炮自己知道,剛才那兩秒,他在鬼門關門口站了一遭。
那一晚,他的鋪位離林非最遠。
其實那一晚,睡不著的不止老炮一個。
304 的老油條們,個個是在號子裡滾了十年往上的人精。
白天那幾場戲,他們全看在眼裡:新來的三個,進門就卡死三個方位;
老炮上去盤道,一個照麵就灰溜溜地退了;
那個死刑犯更邪性,老炮碰他一下,跟撞了邪似的。
這屋裡的水,一下子深了。
人精們的應對方式高度統一:裝聾,作啞,早睡。
熄燈鈴一響,一個個躺得比誰都快,呼嚕打得比誰都響。
事不關己四個字,是牢裡保命的第一信條。
……
九點,熄燈鈴響。
304 陷入黑暗,隻剩下走廊透進來的一線昏黃。
呼嚕聲此起彼伏。
林非躺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得像真的睡熟了。
神魂,醒著。
靠窗的精瘦漢子翻了個身,麵朝牆。
那個角度,正好能用眼角餘光罩住全室。
靠門的矮壯漢子,右手一直揣在薄毯下麵。
林非"看"得見,毯子下麵那東西的邊緣,磨得極薄,泛著一點塑料特有的啞光。
磨尖的塑料餐片。
監獄裡能藏住的、最趁手的凶器。
淩晨一點,三個人幾乎同時睜開了眼。
冇有聲音。
黑暗中,青皮壯漢抬起手,衝另外兩人做了個手勢。
先是指了指林非的鋪位。
然後,拇指在自己喉前,緩緩一橫。
最後,豎起兩根手指。
二號。
明晚。
精瘦漢子點頭,矮壯漢子舔了舔嘴唇,三人重新閉眼,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上鋪,林非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三十天。
有人連兩天,都不想給他。
他望著頭頂黑暗的床板,嘴角慢慢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好啊。
我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