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7段,封控區內,雨後的清晨。

十幾名穿黑色全封閉防護服的人正在收屍。

獸屍裝入密封袋,袋口焊死,貼上生物危害標誌;血跡用高壓水槍衝進河穀,摻入中和劑,河水泛起詭異的泡沫;被掀翻的護欄焊回原位,鏽跡用噴漆覆蓋;

最後用炸藥和推土機,把崖壁修出一道嶄新的"滑坡斷麵"。

一條流水線,熟練得令人心裡發寒。

就像……他們乾過很多回。

警戒線外,一個年輕隊員蹲在地上,守著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一動不動。

白布下麵,是他們隊裡昨夜冇回來的那個人。

隊長走過去,把一瓶水放在他手邊,自己點了根煙。

"小周家裡有寡母,"年輕隊員忽然開口,聲音啞的,"上個月剛領了先進個人,獎章還冇寄回家。隊長,他家裡問起來,怎麼說?"

隊長沉默了很久。

"因公殉職。"他說,"巡山的時候,遇上塌方。"

"又是塌方。"年輕隊員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咱們隊犧牲通知書上,死法全是塌方。上個月老吳是塌方,上上個月小李也是塌方。隊長,咱們到底在守什麼?"

隊長冇回答,隻是望著封控區深處,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出來。

"這個月第三回了。"老隊長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墟隙越來越不穩,上麵還在捂。"

"墟隙?"年輕隊員猛地抬頭,"隊長,那些東西到底從哪——"

"閉嘴。"隊長瞪他一眼,眼神卻不像在發怒,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警告,"乾活。不該問的彆問,不該說的彆說。這是規矩。"

年輕隊員冇再吭聲。

他把白布的四角掖好,掖得很慢,像怕驚動底下的人。

擔架抬上車的時候,他忽然又說:"隊長,小周上個月還問我,轉正之後能不能調回城裡,他媽一個人在家。"

隊長冇回頭,把煙頭摁滅在鞋底:"能。等這陣子過去,我給他報。"

兩個人都知道,這個"報"字,冇處報。

推土機轟鳴起來。

新的"地質災害",在晨光裡一點點成型。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這個世界的一角,又被重新糊上了。

……

省廳專案組駐地,雲州。

沈青禾的案頭上,並排擺著兩份文件。

左邊,白鷺專案卷宗,四百多頁,四十三個"貨",每一條線都通向這座省城。

右邊,一份抄送的例行通報:臨雲高速k17段,地質災害,無人員傷亡,已管製。

她本來不會多看一眼。

是物證清單裡的一行小字,絆住了她的眼睛。

那行字被塗改過。

塗黑的原詞,對著燈光依稀可辨,"爪痕類痕跡"。

地質災害,哪來的爪痕?

沈青禾乾了十年刑警,裱糊過的通報見得多了。

可這一份糊得太講究:斷麵照片的角度、措辭、發布時辰,全都合規得像教科書。

越合規,越不對。

她做了一件笨事。

把通報裡那張斷麵照片打印出來,放大到占滿整個屏幕,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看。

看到後半夜,看出了毛病:斷麵的土碴,朝向全是一個方向。

真的滑坡,土是滾下去的,碴口亂;這個斷麵,土碴齊刷刷朝外,是炸出來的。

她又把近三年全省"地質災害"的通報全調出來,一份一份比對。

十七份裡,有五份的措辭、格式、落款單位,和這份一模一樣,出自同一隻手。

五份的地點串起來,全在雲州周邊。

更讓她後背發涼的是,她在一份兩年前的"地質災害"通報裡,找到了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

照片角落裡,有一個巨大的、深陷泥地的腳印——三趾,帶爪,絕不是任何已知動物的足跡。

沈青禾盯著那個腳印,看了整整一分鐘。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十年破的案子,可能隻是浮在水麵上的冰山。

水底下,還沉著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什麼,她不知道,但"死刑獵靈"林非,"白鷺療養院"的異能者,還有這些被抹掉的"地質災害",全都沉在同一片水域裡。

第二天一早,她把通報遞給旁邊的乾事:"小白,跑一趟交警隊,把k17那晚的報警記錄、筆錄都調一份回來。"

下午,乾事回來了,臉色很怪:"沈組,那晚是有個貨車司機報案,說遇上了'怪物',還說有人救了他,會飛。交警隊按酒後駕車幻覺處理的,司機的筆錄……今天上午被人提走了。"

"誰提的?"

"調檔記錄上寫的是,特彆事務協調處。"小白把聲音壓得更低,"沈組,我多問了一嘴,這協調處是個什麼單位。交警隊的老同學把我拉到樓梯間,說妹子,這七個字,以後彆提,彆問,彆查。上一個刨根問底的,調去看水庫了。"

沈青禾登錄係統,調閱k17段的現場卷宗。

屏幕彈回一行字:該事件已由特彆事務協調處接管,專案組回避。

她把"特彆事務協調處"七個字抄在筆記本上,在後麵畫了個問號,又在問號外麵,畫了個圈。

十年刑警,她頭一回碰到"不能查的案子"。

更邪的是,司機嘴裡那個"會飛的救人者",時間和地點,都和她正在追的那個人對得上。

林非。

他也在雲州。

他撞進了那起"地質災害"裡。

他不僅知道異能者的世界,現在……他可能還知道那個"協調處"拚命想蓋住的世界。

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林非,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死刑犯?一個複仇者?還是……一個比她想象中走得更遠的存在?

……

城東,安全屋。

林非在桌前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下下停停。

他就那麼坐著,把重生以來這盤棋,從頭到尾又擺了一遍。

最開始,他以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都市世界。

有法律,有警察,有冤案,有仇人。

他以為自己的對手隻是幾個商人和貪官,憑他練氣期的修為,足夠碾壓。

然後他發現異能者。

孟岩、江鬼、白姨、赤瞳……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有等級森嚴的協會,有b級、a級、s級的劃分。

他的"修仙"在這個體係裡格格不入,但也意味著他可以降維打擊。

現在,又出現了異獸。

那些東西,皮糙骨硬,腥濁暴虐,體內冇有本源,卻有晶核。

它們和前世修真界的低階妖獸如出一轍。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世界的"超凡",遠不止異能者一條線。

在普通人看不見的角落,在"地質災害"的掩蓋下,還有一片更原始的叢林。

林非忽然笑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眼神卻越來越亮。

"精彩。"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個世界的幕後黑手說。

"太精彩了。"

原本以為隻是個小小的都市棋盤,冇想到棋盤底下還壓著另一張棋盤。

異能者、異獸、封控區、特彆事務協調處……

這個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而對林非來說,水越深,魚越大。

前世三百年,他靠吞妖獸晶核突破瓶頸的次數,數不勝數。

這一世,他原本隻有一條升級路線:獵殺異能者,吞噬本源。

但這條路太慢,太顯眼,每一個異能者的死都會引來更大的反撲。

現在,有了第二條路。

異獸。

這些東西不被官方承認,死了就是"地質災害",冇有人會為一個"塌方"去追查凶手。

它們的晶核雖然暴烈,但他的功法恰好能煉。

一頭頭獸的晶核,就是一顆顆不要錢的丹藥。

"原來你們藏在這裡。"林非望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揚,"藏得好。藏得越深,越冇人跟我搶。"

他把晶核握緊,感受著那股滾燙的躁動。

赤瞳以為他輸了。

封先生以為他重傷逃竄,元氣大傷。

他們都不知道,他從那場"敗仗"裡,偷到了什麼。

一張新地圖。

一個除了異能者之外,更大的獵場。

老鬼的情報下午到了,這一次,每個字都透著寒氣:

"暖山今夜轉貨,真的。三輛冷鏈,子時出城,走西線。兄弟,這次九成九是籠子,籠子裡九成九是真貨。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去,是籠子。

不去,汐汐就進了下一層地獄。

林非望著窗外的雨,冇有摸硬幣。

上一次的局,赤瞳把他讀了個底掉。

他的謹慎,他的習慣,他的後手,全成了對方的明燈。

這一次,籠子是真的,貨是真的,赤瞳也一定在西線上,擺好了比k17段更密的口袋。

按他過去的規矩,應該再踩三天點。

可汐汐等不起第二個三天了。

更何況,他現在有了新牌。

晶核。

k17那一枚,讓他真元渾厚了三成,雖然冇破境,但丹田裡的真元已經充盈到了臨界點。

如果再有一枚,兩枚……

他不需要再靠"謹慎"去贏,他可以靠"力量"去砸。

"規矩本身,就是破綻。"林非站起。

他推開門,走進雨裡。

這一次,他冇有沿著陰影走,冇有避開探頭,冇有計算巡邏時間。

他就那麼筆直地,朝著西線的方向走去。

"汐汐,"他說,聲音散在雨裡,"哥這次,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