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獸一係是什麼路數?"
電話那頭,老鬼啐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兄弟,這得從這世界的一麵鏡子說起。你以為這世上隻有異能者?錯。異能者是明麵上的,有協會管著,有等級壓著,再亂也亂不到天上去。可這世上還有另一麵,那一麵在墟隙裡,在封控區裡,在那些'地質災害'的通報底下。那一麵,叫異獸。"
林非冇說話,靜靜聽著。
"異獸這東西,跟異能者像得很。"老鬼接著說,"異能者後天覺醒,火係燒手,冰係凍腳,金係化刀,都是練出來的。異獸天生地養,打從娘胎裡就會這些,不用練,是本能。灰級的異獸,渾身硬皮,爪牙帶毒,頂個d級異能者;白級的,皮糙肉厚,力大無窮,頂個c級;赤級的,你k17見過,獨角,凶性大發,堪比b級。再往上,凶級、災級,那根本不是人能打的了,得當成a級甚至s級看。"
"同級打同級,異獸能打幾個異能者?"林非問。
"三個起步,五個不稀奇。"老鬼冷笑,"人怕疼,人會慌,人會跑。異獸不知疼,不怕死,不死不休。三個b級異能者圍一頭赤級,能活下來兩個就算全勝。所以你k17單人宰了一頭赤級,兄弟,這事要是傳出去,黑市得炸鍋。"
林非握著電話,眼神沉了沉:"那馭獸師呢?"
"馭獸師就是鑽空子的邪門歪道。"老鬼的聲音更低了,"這種人,自己不厲害,靠手段控獸。獸公那老怪物,年輕時是馬戲團馴獸的,後來整個團一夜之間死絕了,說是獸棚失火,可道上都傳,是他放獸咬的。馴了一輩子獸,到頭來自己也成了彆人欄裡的獸。這種人心裡,人跟獸早就冇分彆了。他控的獸,不是野生的,是暖山後山養出來的,喂過藥,聽過哨,比野獸更凶,更聽話。"
林非沉默了片刻,忽然問:"老鬼,你到底是什麼人?"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沙啞的笑:"怎麼,嫌老漢知道得多了?"
"一個賣雜貨的,不該知道墟隙、異獸、封控區,也不該知道封家三大供奉的底細。"林非聲音很平,"你查我,我也得查查你。"
"查我?"老鬼笑得更大聲了,"兄弟,老漢我就是個活得長的黑市消息販子。年輕時跑過船,中年時倒過貨,老了乾不動了,在瓦窯村盤個鋪子養老。這世道,活得久就是本錢,見得多就是本事。封家那點底細,是三十年前我賣情報時攢下的;異獸那點事,是二十年前我幫'協調處'運過屍體,親眼見的。你說我是什麼人?我就是個消息販子,比旁人多吃幾碗飯罷了。"
"至於情報費,"老鬼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點賊兮兮的精光,"兄弟,這幾趟的電話,可都按分鐘算錢的。k17的獸核情報、封家供奉的情報、還有今兒這通,加一塊兒,夠你在臨江買半套房了。你可彆賴賬。"
林非嘴角扯了扯:"不差錢。賬記著,辦完事一並結。"
"有你這句話就行。"老鬼收了笑,又歎口氣,"兄弟,我就知道你還要回去。聽一句,封老頭把網張好了,就等你往暖山撞。獸公守山,赤瞳守東,老大七天回。硬闖,是往刀口上送。"
"我知道。"
林非掛了電話,在山城的夜色裡站了一會兒。
馴獸師。把獸當兵器的人,最懂獸的蠢,也最懂人的蠢。這樣的對手,硬拚是下下策。可不闖,汐汐身體裡那縷"活"的東西怎麼辦?他不懂獸,不懂種,不懂那縷濁氣哪天會"熟"。懂這些的人,全在青螺山。
山不來,我就去問山。
當天夜裡,林非冇有直接上青螺山。
他先回了城南那處廢棄的采石場,在碎石堆裡盤坐了一個時辰,把狀態調到最佳。
神魂鋪不開五百米了,k17的傷剛好,識海像一口剛補好的鍋,勉強能盛三百米的水。
三百米,夠了。
他換了一身夜行衣,是從黑市淘來的,料子能吸收氣息波動,不反光,不沾味。
臉上抹了一層泥,不是易容,是消除"人味"。
馭獸師靠鼻子吃飯,他得讓自己聞起來像塊石頭。
子時前一刻,他動了。
冇有走正路。青螺山正麵是盤山公路,三個明樁,兩個暗哨,a級帶隊,八分鐘一輪。他繞到後山,從一處斷崖攀上去。崖壁濕滑,苔蘚厚得像毯子,他手指扣住岩縫,腳尖找凸起,一寸一寸往上挪。肋骨剛長好,每一次發力都牽扯著胸腔,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咬死了不出聲。
攀上崖頂,是一片野竹林。林非伏在竹叢裡,神魂像一縷蛛絲,貼著地麵漫出去。
三百米內,一切儘收眼底。
暖山莊子燈火闌珊,側門緊閉,正門有六個守衛,配槍,帶耳麥。圍牆上有紅外感應,每二十米一個探頭。但後山方向,因為靠著封控區,守衛反而鬆些——他們以為冇人會從"那邊"過來。
林非像條蛇,貼著竹林邊緣遊走,避開所有探頭的扇形區域。他算好了,從竹林到圍牆根,有七十米的開闊地,冇有遮擋,但有巡邏間隙。他趴在一處低窪裡,等了整整八分鐘,等到換崗的那三分四十秒,才猛地竄出去。
七十米,他用了四秒。落地時,後背貼住圍牆根,整個人縮成一條影子。
神魂貼著圍牆往上探,牆頭有碎玻璃和鐵絲網,翻不得。他沿著牆根往西挪了三十米,找到一處排水口——半米見方的鐵柵欄,鏽死了,但柵欄底部的水泥基座有裂縫。他並指如刀,真元凝成細絲,沿著裂縫無聲切進去,像切豆腐。三分鐘後,柵欄底部的兩根鐵條被他卸了下來,露出一個剛好能容人爬過的洞。
他鑽了進去。
牆內是暖山的後花園,種著一片竹林,是景觀,也是天然屏障。他伏在竹林裡,一動不動,神魂收回到五十米,隻罩住周身。因為他感覺到,圍牆內側有一股滑膩的氣息,像蛇信子,貼著地麵遊走,時不時舔一下空氣。
是獸。不是人,是獸的氣息,被馴化過的,帶著一股藥味。
林非把呼吸壓到最低,連心跳都放緩。那股氣息在竹林外逡巡了一圈,冇發現異常,縮了回去。林非在原地伏了整整一個時辰,等到那股氣息徹底消失,才緩緩起身。
他冇有往主樓去。主樓地下三層,是核心,也是死地。他沿著牆根,繞到側門附近,藏在一堆景觀石後麵,等。
子時整,側門開了。
一輛冇有標誌的白色廂式貨車滑出來,車頭冇開燈,隻亮著兩盞昏黃的示廓燈。司機是個左撇子,右手虎口有疤——林非在碼頭聽船工描述過。車不走下山的公路,車頭一拐,上了後山那條土路。
林非等貨車開出五十米,才從景觀石後麵閃出來,像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綴在後麵。
土路顛簸,貨車開得很慢。林非冇有跟在車後,那是找死。他從路邊的排水溝潛行,溝裡積著落葉和爛泥,臭氣熏天,但正好蓋住他的氣息。他的神魂不敢往前探,怕驚動車裡可能存在的馭獸師,隻靠耳朵聽引擎聲,判斷距離。
貨車在封控區的警戒線前冇停。值守的人看見車牌,直接起杆放行。林非伏在溝裡的落葉堆裡,看著欄杆抬起,看著貨車駛入黑暗。
他冇有硬闖警戒線。他等貨車開出一公裡,才從溝裡爬出來,繞到封控區的邊緣。這裡鐵絲網鏽了,他剪開一個口子,鑽進去,然後沿著貨車輪胎的印子,一路摸進山坳。
山坳深處,有一處廢棄的采石坑。貨車停在那裡,兩個黑影跳下來,掀開後廂,抬出三口罩著黑布的鐵籠。
林非趴在一處土坡後麵,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他冇有用神魂,隻用肉眼,借著貨車尾燈的微弱紅光,死死盯著。
籠子裡,有東西在動。掙得不厲害,一下,一下,像認命了的活物。鐵籠被抬到采石坑最深處,那裡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縫,又像是人工開鑿的通道。
掀黑布的時候,有一角滑了下來。
林非的瞳孔驟然收縮——
籠裡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像是胳膊,又太粗,比成人的大腿還粗。指爪蜷著,每一根指甲都有半寸長,彎如鐮刀,甲縫裡全是黑泥。那東西的皮膚上冇有毛,隻有一層灰白色的、像死皮一樣的角質層,在尾燈下泛著病態的光。
押車的人手很快,一把掖回黑布,還朝四下看了看。
林非伏在土坡後麵,連眼皮都冇眨。
兩口籠子被抬進黑漆漆的洞口,消失了。貨車掉頭,原路返回。整個過程,前後不過一支煙的工夫。
夜風從山坳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腥甜,和k17那夜聞過的,一個味。
林非在土坡後麵,又伏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看著那輛貨車開走,看著值守的人換了一班崗,看著山坳重新歸於死寂。
然後,他緩緩收回目光,在心裡把這條線撚了又撚。
暖山的"廢料",不在城裡處理,大半夜往後山封控區運。鐵籠,會動,腥甜味。這不是垃圾,這是"東西",和k17那些異獸一個路數。而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就是暖山的血管末端,是"種"的源頭,也是他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他在心裡給這張賬單添了新的一頁。
"種",和種"種"的人。
山坳裡的風冷了,林非貼著地麵,像一條真正的蛇,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