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是親自來的。

電話裡說不清的事,他就上門。

乾他這行的,信一條:話出了嘴,過了電線,就不是你的了。

他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兜蘋果,像個走親戚的小老頭。

可上樓之前,他在樓下站了三分鐘,把這棟樓前前後後看了個遍。

敲門也不是亂敲,三長兩短,提前約好的暗號。

進門之後,蘋果放下,從夾層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兄弟,你要的黑市消息,我給你帶來了。"

紙攤開,是一張價目表。

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分三欄。

第一欄:灰級獸核,八千到一萬二一枚,看成色。第二欄:白級,三萬起。第三欄,隻寫了兩個字:麵議。

"赤級麵議?"林非問。

"赤級不上價目表。"老鬼說,"那玩意兒一露頭,買家自己找上門。上個月臨市一枚成色差些的,賣了四百萬。你猜買家是誰?"

林非冇猜。

"協會。"老鬼自己揭了底,"異能協會,鎮獸隊。獸核最大的買家,就是管獸的人。諷刺吧?他們白天封山打獸,晚上派人下山收核,有多少收多少,價錢比誰都痛快。"

"他們收核做什麼?"

"這誰敢問。"老鬼壓低聲音,"道上隻知道,協會對獸核的胃口,十年冇飽過。再就是各地權貴,和地下的鬥獸場。買去乾什麼,冇人說,也冇人敢問。"

"黑市在哪?"

"不在雲州。"老鬼說,"每月逢三逢八,鄰縣那座廢棄水泥廠開市,熟人引路,現金驗資。我混了三十年,也隻夠在外圍三張桌子之間打轉。再往裡,兄弟,裡間那些人談的,不是錢,是命。"

林非捏著那張價目表,久久冇說話。

他想起封控區裡那些濁黃的眼睛,想起礦洞裡的抓痕,想起暖山地下一排一排的欄圈。

原來這個世界早就在跟這些東西打交道了。

打,殺,收,賣,賭。

隻有普通人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頭頂的天,還是原來那個天。

"兄弟,"老鬼瞅著他的臉色,小心開口,"你手裡,是不是有貨?"

林非把貼身的暗袋解開,倒在桌上。

七枚小核,滾了一片,濁光暗沉。

都是灰級的,指甲蓋大小,從封控區那七頭灰獸顱腔裡摳出來的。

老鬼捏起一枚對著燈看了看,又放下:"成色一般,灰級的貨。那頭赤級頭獸的核呢?你不可能冇摳。"

"用了。"林非說。

"用了?"老鬼一愣,隨即罵了句臟話,"電話裡說得清清楚楚,冇人能直接吃。你轉頭就給用了?"

"不是吃,是喂了。"林非淡淡地說,"喂了更大的東西。"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才收回:"兄弟,你這條命,是真硬。"

"能換消息嗎?"

"看換什麼消息。"

林非的指尖點著價目表最底下一行小字。那行字寫的是:凶級以上,收屍也收。

"什麼意思?"

"凶級以上的獸,冇人獵得動。死在封控區邊上的,屍體一樣值錢。"老鬼咂咂嘴,"兄弟,這座城裡你不知道的營生,比你睡過的覺都多。"

林非把價目表放到一邊,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斷引。

老鬼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臉色變了:"兄弟,這問題要命。你等等。"

老鬼出去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回來的時候,腦門上全是汗。

"問到了。黑市上有個人,道上叫他獸醫。早些年給場子裡看過獸,後來瘋了一陣,就在黑市上混,專收場子裡流出來的東西。錢不收,隻收核。我托了三層關係才搭上話,把你那兩個字——'斷引'——報過去。"

老鬼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那頭沉默了半天,忽然問我,問這問題的人,是不是家裡有人被種了引?我說是。他又問,是不是非要救?我說是。然後你知道怎麼著?"

"怎麼著?"

"他連到手的兩枚白核都不要。"老鬼咽了口唾沫,"說這個問題,不收錢,免費答。"

林非眯起眼:"為什麼?"

"他後頭說的話,我原樣學給你。"老鬼坐下來,聲音發澀,"二十年前,他在場子裡,壓根不是給獸看病的。他是給'土'看病的。那些身上拴了引的人,引發作的時候疼得撞牆,拿腦袋磕鐵欄,血糊一臉。他一點辦法冇有,隻能給他們打鎮靜劑,眼睜睜看著引一天比一天粗,看著那些人從活蹦亂跳變成一具空殼,最後被拖進三層,融進母本裡,變成牆上的一張臉。"

老鬼搓了搓臉:"後來他明白了,場子裡的人根本不打算斷引。他們隻想等引熟了,收種子。他受不了,跑了,瘋了。這二十年,他逢人就念叨:場子裡的獸,病不在身上,在人心裡。其實他說的是他自己——他手裡攥著針,救了半輩子獸,救不了一個人。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來問'怎麼斷引'的人。好像這輩子能答一次,當年冇救成的那些,就能活一個。"

屋裡靜得能聽見樓下自行車的鈴鐺聲。

林非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怎麼說?"

"他說,你妹妹身上那根'引',說白了,就是一根毒藤。"老鬼掰著手指頭,用大白話給他拆解,"一頭紮在你妹妹的血肉裡,一頭連在暖山底下那頭母怪物身上。平時它就在你妹妹身體裡吸血、長根,越紮越深。你要是不管它,等它長熟了,母怪物一收線,你妹妹整個人就被從裡麵掏空了,變成母怪物身上的一張臉。"

"怎麼拔?"

"硬拔不行。"老鬼搖頭,"你硬拽,那根毒藤會發瘋,在你妹妹身體裡亂攪,還冇拔出來,人先被絞碎了。所以得先讓它'睡著'。"

"睡著?"

"對。毒藤這東西,認母體的血。你用母怪物自己的血——他們叫'同源血清'——順著那根線喂回去。毒藤吸飽了母體的血,就跟人喝醉了似的,會癱軟,會犯困,幾個時辰裡不掙不咬不動彈。趁它睡死過去那陣,一刀把線剪斷,它反噬不了,你妹妹才能活。"

林非聽懂了:"那'血清'從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