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的後門臨水。

漁大嫂早候在門邊,見了林非,也不多話,側身讓他進來,又把門閂上。

"妹子今日咳了兩回。"她壓低聲,"我熬了枇杷水,她不肯多喝,說怕夜裡起夜,耽誤睡。"

林非的腳步頓了一下。

怕起夜耽誤睡。

還是那套,報喜不報憂。

裡屋的燈還亮著。

汐汐靠在床頭,就著燈看一本翻爛的畫冊,聽見門響,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畫冊滑落到地上都顧不上撿。

"哥?"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亮不是蠟燭那種溫吞吞的亮,是有人往黑屋裡突然推開了窗戶,外頭的陽光嘩啦一下全湧進來的那種亮。

她張了張嘴,想喊,又像是怕喊錯了,愣了一瞬,確認門口站著的人真是林非,臉上的笑一下子炸開了。

"哥!你回來了!"

她從床上跳下來,光腳踩在地上,兩步就撲到林非跟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抓到了,又像是怕抓疼他,改成輕輕拽著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瘦了。"她說,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腕,"胡子也冇刮。你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

"吃了。"

"騙人。"汐汐撇嘴,"你一說吃了,就是冇吃。你每次撒謊,右邊眉毛都會挑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吧?"

林非冇接話。

這丫頭,自己身上拴著東西,脈象虛得像遊絲,一見麵,先數他的不是。

可她那雙眼睛裡的高興,壓都壓不住,像裝滿了星星,晃得人心裡發酸。

"哥,你坐。"她往床裡挪,把枕頭拍鬆了給他騰地方,又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搪瓷杯,"我給你倒水喝。"

"不用。"

"那……"她搓著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給你講,我今天把畫冊上那幅山景圖補完了。大嫂說我畫得比衛生所牆上貼的那張年畫還好看。"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隻剛出籠的小鳥,要把這幾天攢的話一次性倒乾淨。

可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手指絞著被角,眼神開始躲閃。

"哥……"她咬了咬嘴唇,"我這病……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林非看著她。

汐汐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大嫂說,你這些天總往城裡跑,夜裡也不著家。我……我知道,我這病不是普通病。普通病,吃吃藥就好了,不用你天天往外跑。"

她的手指把被角絞成了一團,骨節發白。

"哥,要是……要是治這病要花太多錢,咱就不治了。"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可還在笑,"真的,我這樣也挺好的。我這些年都過來了,咳兩聲而已,不礙事。你把錢留著,你自己用。你還要……還要過日子呢。"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抖,那層強撐的笑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我怕。"她終於說了出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怕你為了我,去乾那些危險的事。我怕你出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林非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了。

他的手掌粗糙,帶著繭子,擦得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怕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實,"錢的事,不用你管。哥有。"

"你哪來的錢……"

"掙的。"林非說,"乾淨的。"

汐汐看著他,眼淚還在淌,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真的?"

"真的。"林非把她的手拿過來,搭了搭脈,"你隻管把病治好。治好了,哥帶你去省城,買最好的顏料,三十六色的不夠,買七十二色的。"

"七十二色……"汐汐破涕為笑,"那得畫多少堵圍牆才買得起。"

"哥買。"林非說,"不用你畫圍牆。"

汐汐望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聲說:"哥,你要是騙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非冇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指尖搭在她腕脈上的那一刻,汐汐體內的那縷濁氣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在她的脈門裡輕輕縮了一下。

林非垂下眼。

拴得真緊。

這就是引。

一頭在她身上,一頭在一百一十裡外那頭怪物身上。

明日午後,人家一收線,她整個人都會被從裡麵掏空。

"哥。"汐汐抬起頭,看著他,"是不是要治了?"

"嗯。"

"疼嗎?"

"疼。"林非說,"很疼。疼不許喊。"

汐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你當我小孩。"

她伸手把床頭的東西撥拉開,騰出一塊平地方,又把頭發攏到一邊,躺好,動作利索得很。

"來吧。"她說,"我忍功好著呢。小時候打預防針,一針下去,全衛生所就我冇哭。"

林非看著她。

她笑得越利索,他心裡越沉。

汐汐忽然說:"哥,我跟你講個事。"

"嗯。"

"我這兩年,老做一個夢。"她望著房梁,"夢見我肚臍眼上拴了根線,線的另一頭,在好遠好遠的地方。我往東走,線就往西拽。我走得越遠,拽得越緊。"

林非端著血清的手,停了一瞬。

"夢裡我一直想問你。"汐汐說,"可每次醒了,我都忘了。今天你在,我問問。哥,人身上,真的會長線嗎?"

屋裡靜了幾息。

"不會。"林非說,"那是病。病,就能治。"

"哦。"汐汐點點頭,過了會兒,又說,"那治好了,線就冇了?"

"冇了。"

"那我明天就去鎮上買畫筆。"她說,"鎮上小學的圍牆上,他們找人畫宣傳畫,大嫂幫我問過,一天八十。我畫一個月,夠買三十六色的了。"

林非垂著眼,把蠟封撬開。

他的妹妹,身上拴著一條隨時要她命的線,想的卻是畫圍牆,一天八十,攢錢買顏料。

"顏料的事,"他說,"哥管。"

"那不行。"汐汐很認真,"美院四年,顏料比飯貴。我得自己掙一部分,不然你又要去……"

她停住了。

又要去乾什麼,她冇說。

她不知道他在外麵做什麼,可她隱隱約約知道,那些錢,來得不安生。

"不說這個。"她躺好,"來吧,治病。"

船老大守在河邊。

明暗兩哨各就各位——河汊口一個,進村的路上一個,都是老鬼安排的人,隻認手勢不認臉。

林非的神魂把這座小衛生所裡裡外外掃了一遍:兩間診室,一間灶房,後牆臨水,水下是他來時的路。

退路隻有一條,夠了。

屋裡隻剩他們兄妹。

林非取出三罐血清,撬開一罐的蠟封。

暗紅的血清一見了空氣,一股極淡的腥甜散出來。

汐汐體內的濁氣猛地一躁,她的眉心蹙了起來,臉色瞬間白了一層。

"喝下去。"

汐汐接過去,皺著眉:"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