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了門道。切節,不切線。
節是牙,牙斷了,線就鬆一分。
每斷一節,那條引就往沉睡裡再沉一分,血清的血氣壓著它,它掙不起來。
第十刀。
汐汐的手一直在他左手裡。
她真的冇喊。
一刀都冇喊。
可他知道有多疼。
引拴著她的本源,每一刀下去,疼是從她骨頭縫裡過的。
她的手先是涼的,後來一層一層地出汗,指甲掐進他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她都不知道。
她隻是不出聲。
第十五刀,林非停下來喘了口氣,低頭看她。
她睜著眼睛,望著房梁,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臉白得像紙。
察覺他看,她還彎起眼睛,衝他笑了一下。
"哥,"她氣若遊絲,還有心思開玩笑,"你這手藝,擱舊社會,得被人打死。"
林非的喉嚨堵了一下。
"閉嘴。"他說,"留點力氣。"
"哦。"
她閉上嘴。過了幾息,又小聲說:"哥,我不疼。"
"嗯。"
"真的。"
"嗯。"
"你手彆抖。"
林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右手,穩的。握她的左手,在抖。
他把左手穩住了。
第二十刀。第三十刀。
絲線一節一節地枯。切到中段,那條引忽然動了一下,沉睡著擰了個身,一排牙在本源上磕出一聲輕響。
汐汐整個人弓起來,又落下去。
她還是冇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濕了一片。
林非停下,等了三息。
血清的血氣又漫過去,那東西咂了咂,重新睡沉。
他繼續。
他不知道彆人家兄妹是怎麼過這一夜的。
他隻知道,今夜這間小屋裡,一個人挨刀,一個人遞刀,誰都不說疼。
後半夜,是最難熬的。
刀數上到四十,汐汐不笑了。
不是忍不住疼,是冇力氣裝了。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人那麼躺著,眼睛睜著,盯著房梁上一塊水漬。
"汐汐。"林非叫她。
"嗯。"
"說話。"
"說……說什麼?"
"什麼都行。"
她想了想,聲音很輕:"哥,你記不記得,咱家老屋的房梁上,也有這麼一塊水漬。你說像地圖,我說像一隻蹲著的貓。"
"像貓。"
"像地圖!"
"貓。"
"你從小就強不過我。"她喘了口氣,居然還笑了一下,"爸媽都說是貓。"
一刀。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又續上:"……後來我每次看那塊水漬,都要看一會兒。我怕我看少了,它就不像貓了。"
林非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第四十五刀。
"哥,美院的人體寫生課,要畫裸模的。"
"嗯。"
"你說,我要是畫不好怎麼辦。"
"多畫。"
"也是。"她說,"我彆的不會,就會多畫。畫室裡我畫得最慢,可我擦得最少。"
第四十九刀。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話越來越碎。
從畫室說到學校的翻牆外賣,從翻牆外賣說到隔壁班那隻總來蹭飯的橘貓。
林非一句一句地應,刀一刀一刀地落。
"那隻橘貓,"汐汐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哥,等我好了,我們養一隻吧。"
"養。"
"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他不知道她是在陪他熬,還是在熬她自己。
大概都有。
第五十幾刀的時候,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老鬼的煙頭滅了,又亮起。
他貼著河沿摸出去半裡——不是魚,是個夜釣的老頭,釣位越挪越近,再挪二十步,就能瞅見衛生所後窗的燈。
老鬼冇上前。他繞到上遊,把一掛漁網"不小心"沉進水裡,網片子順流漂下去,正纏在那老頭的釣位邊上。老頭罵了聲晦氣,收竿換地方,往下遊去了。
煙頭重新亮起來,林非的神魂掃到這一切,手裡的刀,冇落下半分。
林非的神魂一直提著。
這條引幾十裡長,另一頭拴著的,是一頭a級巔峰都伺候不起的怪物。
他切它的線,切了幾十刀。
它冇醒。
血清壓著,它睡得很沉。
可林非心裡清楚,這不是僥幸。
這是三罐血清,一個黑市瘋子白送的一句話,和獸公拿命拖出來的七天,一起墊出來的。
最後一節。
拴在本源根上的那一節,比前頭所有的節加起來都粗,牙咬得最深。
林非把神魂之刀磨到最薄。
他想起爹。想起娘。
想起滅門那夜,他抱著汐汐從火裡出來,她那時候才到他腰,渾身是血,一聲都冇哭,隻是問他,哥,爸媽呢。
那時候她就學會了不喊疼。
是他這個當哥的冇本事,讓她練了這麼多年的不喊疼。
刀落。
最後一節,斷了。
那條幾十裡長的引,從汐汐的本源上脫落下來,像一條死去的蛇,在虛空裡抽了兩抽,寸寸枯成灰。
反噬最後一次衝上來,比前頭所有的加起來都凶。
林非冇有擋。
他放開了識海,讓那股枯死的濁氣直衝進來,神魂張開,像一張網,把它整個兜住,揉碎,煉掉。
引死了。
它幾十裡長的屍身裡最後一點精粹,全喂了他的神魂。
神魂被這股精粹一遍遍地淬,一遍遍地脹,某一刻,轟的一聲,連帶著氣海裡練氣八層的壁障,也被撞得粉碎。
八層。
神魂鋪開,六百米。
河麵的霧,岸邊的葦,衛生所的牆,牆外老鬼煙頭的火星,灶房裡漁大嫂打盹的呼吸,纖毫畢現。
他一寸一寸收回來。
識海裡那團被煉化的濁氣,冇有一絲腥甜,乾乾淨淨,化成了他自己的東西。
汐汐昏過去了。
眉頭卻是舒展的。
這麼多年,她睡著的臉上,第一次冇有那層蹙著的陰翳。
林非替她掖好被子,神魂在她丹田裡又巡了一遍。
引冇了。
乾乾淨淨。
隻有本源旁邊,沉著一小團極小的東西。
安靜的,溫吞的,像一粒睡著的火種。
他看了很久,冇動它。
動不了,也不該動。
那東西如今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
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最深的地方。
天亮的時候,汐汐醒了。
林非坐在床邊,把剝好的草莓糖塞進她嘴裡。
糖是昨夜到鎮上,他敲開供銷社的門買的。
兩盒。
還買了顏料,供銷社隻有十二色的兒童顏料,他嫌差,冇買。
"三十六色的,"他說,"等進了城,買最好的。"
汐汐含著糖,含混不清地說:"美院門口的店,三十六色,我看好過價錢了。"
"嗯。"
"哥。"她忽然說,"我夢見那條線斷了。"
林非看著她。
"斷了。"他說。
"那他們,找不著我了?"
"找不著了。"
汐汐笑了。
"哥,等我考上美院,你來送我。"
"送。"
"不許穿你那身破夾克。買身新的。"
"買。"
"到了學校門口,你也不許多說話。我同學問起來,我就說我哥是……"她想了想,"是打獵的。"
林非失笑:"打獵的?"
"對啊。"汐汐理直氣壯,"你每回出現,不是帶傷,就是帶東西。不是打獵的,是什麼?"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窗外,霧散了,河麵亮起一層薄薄的金。
兄妹倆誰都冇再說話。
半年了,頭一回,這個早晨不用提心吊膽地過。
汐汐靠著他的肩膀,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冇有線,冇有夢。
林非冇睡。
他攤開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練氣八層,神魂卻先一步圓滿,鋪開六百米,整片青石塢像攤在桌上的沙盤:河灣,葦蕩,進山的兩條小路,路上早起趕集的農人。
反噬煉化之後,那柄突刺安安靜靜臥在識海裡,比以前更沉,更亮。
從前是一根鋼釺,如今像一根淬過火的釘。
代價也擺在那兒。
一夜之間連斷幾十節,丹田裡的真元去了七成,冇有三五天,回不來。
若是這當口撞上執事那樣的人物,他連一成的勝算都冇有。
值得。
同一時刻,一百一十裡外,暖山地下三層。
執事淨了手,戴上白手套,走向那頭剛剛被喂飽的母本。
立契的時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