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一些舊事。
海外那些年,刀口舔血。
老三跟了他二三十年,替他擋過一回黑槍,子彈從左肩進去,離心臟半寸。
老三躺在擔架上還笑,說哥,我這身肉厚,天生是擋槍的料。
後來那道疤,老大看過,拳頭大的一個洞,老三自己拿針線縫的,縫得歪歪扭扭,像條蜈蚣。
後來他讓老三回國。
老三不樂意,說哥,海外自在。
他說,自在個屁,年紀大了,回去守著山,養老。老三就回來了。
守著暖山,守著獸,一守四年。
有人問他圖什麼。
他說,我哥在哪兒,家在哪兒,守山就是守家。
這話說得平常,聽的人都不敢接。
每年除夕,老三給他寄一張卡。
卡裡冇字,畫一頭獸。
今年寄的是一頭趴著的虎,虎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酒杯。
老三不會寫字,就會畫,畫得醜,可每張都畫得認真。
那張卡,他一直放在貼身的兜裡,跟護照放在一起。
海外換過七個國家,兜裡的卡從冇丟過。
四年,四張卡。第一張畫狼,第二張畫豹,第三張畫熊。他在海外那些年,居無定所,行李扔了一批又一批,隻有這幾張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手下人笑他,說老大,幾張破紙片子,丟就丟了。他說,你們不懂,這是家信。有家信的人,死不了。
"你總說我打拳太獨。"他對著殘屍說,"你說哥,雙拳難敵四手,你身邊得有人。我說我有你們。你說,供奉那幫不算人,算刀。刀快,可刀不給你暖被窩。"
"老三,你說得對。刀是快,可刀不給我寄卡。刀不知道我怕冷。"
他說起很多舊事。
說老三 十九歲那年跟人賭拳,輸得隻剩一條褲衩,是他把人從局子裡撈出來的。
撈出來的時候老三還嘴硬,說哥,下一把我肯定翻本。
說有一年在海外過年,兄弟們包餃子,老三包的餃子個個露餡,下鍋成了一鍋片兒湯,一群人就著片兒湯喝到斷片,第二天全起不來。說老三最怕冷,一到冬天就把手往他脖子裡塞,塞得他一個激靈,哥倆打了半輩子,一半是為這個。
說到這兒,他停了停,給自己滿上一杯,又給地上那隻空杯滿上。
杯子是臨時找的,缺了個口,盛酒漏,他就用手捂著漏的那邊。
"往後冬天,"他說,"哥脖子邊上,冇人塞手了。哥這輩子,再冇人敢往我脖子裡塞手了。"
杯子碰了碰地上那隻空杯。
酒灑出來一半,滲進土裡,滲進血裡。
活著的人喝一半,走了的人喝一半,這是他們這一行的老規矩。
可今兒,走了的人喝不進,酒全滲進土裡,像一場冇下完的雨。
他就這麼坐著,一口一口地喝,有一句冇一句地說。
說到後半夜,酒見了底,他不說了,就坐著,像一座山,壓在空場中央,壓在殘屍旁邊。
天亮的時候,封先生進來,看見老大站了起來。
一夜冇睡的人,眼睛亮得嚇人。
封先生把頭低了下去,不敢看。
那不是熬紅的,是燒亮的。
裡頭有一爐火,一夜冇熄,專等一個名字湊上來。
這個名字如今就在雲州。
爐火隔著幾十裡地,已經燒到眉毛了。
"三件事。"老大說,聲音啞了,可每個字都砸得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第一,老三的仇,我自己來。赤瞳該算算他的,殺,是我的事。誰也彆插手。"
"第二件。"他走到空場邊上,低頭看著地上那些乾涸的血跡,那些爪印,那些拖痕,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這些印子刻進腦子裡,"這小子殺何全,用了四輛車的時間差。殺老三,借了那頭畜生的勢。他不硬拚,他從來不硬拚。他算,他等,他借刀。這種人,比硬碰硬的a級難對付十倍。"
老大直起身,目光掃過封先生,掃過雙閘,掃過空場裡每一個站著的人。
"查。給我往死裡查。"
"查他吃什麼,住什麼,走什麼路,信什麼人。查他最近三個月在雲州接觸過誰,買過什麼東西,去過哪些地方,跟哪個攤主說過話。查他有冇有軟肋,軟肋是誰,軟肋在哪兒。查他有冇有同夥,同夥是什麼人,同夥的軟肋又是誰。"
"赤瞳說找軟肋,對了。把他的軟肋,一根一根,全給我找出來。找出來之後,不要動,先報我。我要的不是他的軟肋,我要的是他的命,和他的軟肋一起,一塊兒收。"
"還有。"老大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從今天起,封家所有人,出門報備,入夜不獨行。身邊至少帶兩個人,兩個人互相盯著,彆落單。住處換,三天一換,換的地方不要告訴第二個人。通訊用暗號,暗號三天一換,換之前先對口令。"
"你們要動他,先把自己變成鐵板一塊。彆給他一根一根抽絲的機會。他擅長拆,你們就給我焊死,焊得他無處下嘴。"
封先生領命要走,又被叫住。
"最後一條。"老大說,"雲州城裡,所有跟林家有舊的人,老傭人、老鄰居、老同事,全給我盯死。姓林的滿雲州找線頭,我們就把線頭全捏在手裡,捏死了,讓他一根都摸不到。他摸不到線頭,就得硬來。他硬來,就有機會。"
"明白。"封先生低著頭,聲音發緊。
"去辦。"老大揮揮手。
封先生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空場裡,老大在獸公的殘屍前又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那雙一直睜著的、掛在眼眶外的眼珠子,輕輕推了回去,然後合上了眼皮。
"老三,睡吧。"他說,聲音輕了下去,像在說給睡著的人聽,"睡醒一覺,仇就報完了。哥答應你,報完仇,哥給你換口好棺材,全屍入土。"
他轉身往外走,蛇皮袋在肩上晃蕩,像裝著一袋子石頭。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空場中央,白布蓋著殘屍,血泊已經乾了,發黑,發硬,像一塊烙在地麵上的疤。
老大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林非。"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念一道催命符,"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