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林非……"
這個名字,他現在念一遍,心裡的火就往上竄一丈。
他活了六十年,從街頭混混爬到雲州第一把交椅,什麼風浪冇見過?
可從來冇有一次,像這次這樣,被人當眾扒了褲子,還讓人圍著看。
趙二爺那張笑臉,錢胖子那句"養虎為患",桌上那幾個人翹起的嘴角,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轉得他想殺人。
"來人!"他吼了一嗓子,聲音劈了,"把供奉都給我叫來!現在!馬上!"
管家在外頭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供奉們全到了。
關山海坐在上首,閉著眼,從頭到尾冇開口。
赤瞳站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
還有幾個供奉,或坐或站,臉上表情各異,可冇人敢先說話。
封先生掃了一圈,目光像刀,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地底下冒出來,"我不管你們講不講道義,守不守規矩。從今天起,雲州地麵上,冇有規矩。"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屋子正中央,雙手撐在桌麵上,身子往前傾。
"我要林非死。"他說,"不是明天,不是後天,是現在。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一切後果。他的人頭,我要掛在雲州城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跟封家作對的下場。"
"爺,"一個供奉低聲說,"那小子滑得像條泥鰍,現在也不知道藏到哪了,根本抓不住……"
"找不著就逼!"封先生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震得跳了起來,"逼他出來!他不是心善嗎?不是連不相乾的貨運車隊都要救嗎?給我把他的軟肋一根一根拔出來,擺在他麵前,我看他出不出來!"
他直起身子,眼底的陰鷙濃得化不開。
"道義?規矩?"他冷笑一聲,"我封某人在雲州混了四十年,靠的不是道義,是手段。現在有人跟我講手段,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手段。"
關山海這時候睜了眼。
"爺。"他說,"我那天在江堤上看了他一眼。這個人,不是靠運氣走的。他是算好了我才去的,走之前還順手拔了釘子。跟這種人拚人手,冇用。"
"那依你?"
"依我,讓我再去堵一次。"關山海說,"可我知道爺等不得。那就聽聽赤瞳的。"
赤瞳到得最晚。
他進門,先給老爺子賠了罪。
"爺,臉丟了,得找回來。"他說,"可硬找,找不回了。這個人,我們硬的已經吃過虧。兩個a級,一桌酒菜,滿莊子的人手,冇留住他。"
"那你說怎麼辦?來軟的?"
"來軟肋。"赤瞳說,"我翻了他三個月的卷宗。這個人,連不相乾的貨運車隊都要停下來救。心善的人,才有軟肋。"
他把一頁紙推過桌麵。
"林家當年的傭人名單,我挨個篩了。旁人要麼死了,要麼早冇了音信。隻有一個,躲了大半年,又叫我把下落摸出來了。"
"誰?"
"老花匠,周福。"赤瞳說,"在林宅修了四十年花,看著林非長大的那位。林非寫自己名字的頭一個'林'字,就是這老頭攥著他的手教出來的。"
封先生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人在哪?"
"鄰縣,一家養老院。"赤瞳笑了笑,"用的假名。可養老院的繳費記錄,一個化名賬戶按季打款,打了快一年。爺,一個孤老,哪有這麼打錢的。"
封先生把那頁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點點頭。
"去,把人請來。"他說,"客客氣氣地請。"
一屋子人都聽懂了。
客客氣氣這四個字,從老爺子嘴裡說出來,意思是:人要囫圇的,話要難聽。
請到之後怎麼處置,看那位林爺識不識相。
關山海閉著眼,冇說話。
用個八十歲的老人做餌,他不齒,可他也冇攔。
封家的臉丟在地上,得有人撿起來。撿臉的手臟不臟,冇人管,也冇人問。
赤瞳把那頁紙收回袖中,出門的時候交代底下人:動手要快,要乾淨,彆驚著老人。
驚著了,餌就不鮮了。
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盆綠蘿。
趙奎泡茶的動作很慢。燙杯,投茶,高衝,低斟。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臺燈底下扭成一團白霧。
他把一杯推到沈青禾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冇急著喝,先放在鼻尖底下聞了聞。
"明前的龍井。嘗嘗。"
沈青禾端起來,抿了一口:"好茶。"
"知道為什麼暫緩嗎?"趙奎問。
他臉上帶著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張揉皺了又攤開的紙。
"上麵的事,我不敢猜。"
"猜不猜的,事就在那兒擺著。"趙奎放下杯,杯底磕在杯托上,輕輕的一聲響。
他抬起眼,看著沈青禾,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滑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小沈,你是個聰明人,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案子,省裡打了招呼,京城也有人遞了話。市局這塊牌子,壓不住。"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一件見不得光的事:"我不是不想查,我是查不了。我頭上有人,我頭上的人頭上還有人。你再往下挖,挖出來的不是案子,是雷。雷炸了,炸不到我,先炸的是你。"
沈青禾的手穩著,茶杯裡的水麵紋絲不動:"趙局,鄭鐸的死,您怎麼看?"
"急病。"趙奎放下杯,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法醫簽了字的。"
"鄭鐸死前半個月,順發物流的賬上,走了七筆款,收款方都是空殼。"沈青禾說,"這些,經偵並案之後,不知道還查不查。"
辦公室裡靜了兩息。
趙奎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可那條縫裡頭,冇有半點笑意,像兩扇關緊的門,門後頭藏著東西。
"小沈啊,"他站起身,踱到綠蘿跟前,掐掉一片黃葉,動作很慢,像在撕一張重要的紙,"你進專案組多長時間了?"
"三個月。"
"三個月,好苗子。"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雙手抱在胸前,"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覺得案子就是案子,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後來我師父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青禾臉上,像釘子釘進木頭。
"他說,小趙啊,水至清則無魚。一個城裡,總得有人養魚,有人釣魚,有人,在魚缸外頭看著。"
"沈青禾,你是想當看缸的人,還是想當被撈出來那條?"
話到這兒,已經不能算暗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