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拔釘子
第四十九章拔釘子
打炮樓的事,李金生琢磨了三天。
馬六和趙鐵柱把炮樓摸了個透。炮樓在趙家溝東邊五裡,孤零零立在坡上,四周是空地,隻有西邊有一道土坎,能藏人。樓是磚砌的,兩層,頂上有垛口,架著一挺歪把子。底下一圈鐵絲網,門口兩個哨,白天一個,夜裡兩個。換崗時間馬六記死了:天擦黑一次,後半夜醜時一次。醜時那次,崗哨最困,換崗的人從樓裡出來要磨蹭半袋煙的工夫。
“就趁那半袋煙。”李金生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馬六先摸到鐵絲網跟前,把西邊那個哨辦了。大炮帶周小福和尹大寶,從土坎後頭衝進去,直撲樓門。九月和長河在外圍埋雷,防著鬼子從礦上增援。我跟鐵柱帶剩下的,堵後門。趙鐵柱說:“樓裡那鬼子官兒住二樓,夜裡不出屋。等樓下打起來,他肯定往下衝。得留個人專門堵他。”李金生說:“我來。”
趙九月這些天趕工,又鑿了四個石殼子雷,加上原來剩的,一共六個。孫長河把雷裝好藥,引線用油紙包了,一人分兩個。趙大炮把槍擦了三遍,嫌不夠亮,又拆了重裝。他腿剛好,走路還帶點跛,可蹲下起立利索了。他跟李金生說:“這回我打頭。憋了這些天,手都癢了。”李金生冇攔。他知道趙大炮的脾氣,攔也攔不住。
後半夜,月亮被雲遮了。隊伍摸到趙家溝東邊,伏在土坎後頭。炮樓裡亮著燈,黃澄澄的,從窗口漏出來。樓頂的探照燈轉了一圈,停了。門口的哨兵縮著脖子,抱著槍,靠在牆上,腦袋一點一點的。馬六從土坎後頭溜出去,貼著地爬,像條蛇。爬到鐵絲網跟前,他停了一下,從兜裡摸出塊石頭,朝遠處扔。石頭落在空地上,啪嗒一聲。哨兵猛地抬頭,朝響聲方向看。就這一瞬,馬六從鐵絲網底下鑽過去,一刀捂了哨兵的嘴。哨兵軟了。馬六把他拖到暗處,回身朝土坎方向揮了揮手。
趙大炮第一個衝出去。他腿還有點跛,可跑得比誰都快。周小福和尹大寶緊跟著。三人衝到樓門口,趙大炮一腳踹開門。門後頭是個過道,一邊是樓梯,一邊是通鋪。通鋪上睡了十幾個偽軍,剛醒,正摸槍。趙大炮的槍先響了。一槍撂倒最前頭那個,剩下的人往被窩裡縮,有的舉手,有的朝樓梯口跑。周小福和尹大寶堵住樓梯,槍口對著,喊:“彆動!動就打死!”偽軍們全趴下了。
二樓。李金生帶著趙鐵柱從後門摸進去,沿著另一條窄梯往上。樓梯口有個鐵皮門,關著。李金生一腳踹開,迎麵就是那個鬼子官兒。矮個子,三十來歲,光著膀子,手裡握著把****。他剛睡醒,眼睛還眯著,可槍已經舉起來了。李金生往旁邊一閃,子彈擦著耳朵過去。趙鐵柱從側麵開了一槍,打中鬼子的胳膊。鬼子嚎了一聲,槍掉在地上。李金生撲上去,把他按在牆上,短刀抵住喉嚨。鬼子瞪著他,嘴裡嘰裡咕嚕罵。李金生聽不懂,也不想聽。刀刃一送,人就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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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不到半袋煙。炮樓裡二十三個偽軍,死了六個,剩下的全捆了。槍繳了十五條,子彈兩箱,手榴彈一箱,還有一部電話機。趙大炮把歪把子從樓頂拆下來,扛在肩上,咧嘴笑:“這玩意兒,比三八大蓋帶勁。”李金生讓劉歪脖清點東西,又讓周小福把偽軍趕下樓,蹲在空地上。他站在樓門口,看著這些俘虜。有個年輕的,看著才十七八歲,蹲在地上直抖。李金生走過去,蹲下來,問:“哪的人?”那後生說:“趙家溝的。”李金生問:“家裡還有誰?”後生說:“娘。病了。”李金生沉默了一下,從兜裡掏出塊乾糧,塞給他。後生愣了,不敢接。李金生把乾糧按在他手裡,站起來,對趙鐵柱說:“願意回家的,發兩塊乾糧放了。願意跟咱乾的,留下。不願意也不強求。”
天快亮時,炮樓被點著了。火從一樓燒起來,濃煙滾滾。李金生帶著隊伍撤到趙家溝北邊的嶺上,回頭看。火光映著半邊天,把周圍的村子都照紅了。他知道,這火一燒,消息就會傳開。玲瓏山抗日大隊回來了。小野會知道,龜田會知道,整個招遠的鬼子和偽軍都會知道。他站在嶺上,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煙味。他摸了摸懷裡的紅布。紅布在。他轉身,對隊伍說:“走。回家。”
回營的路上,趙大炮扛著歪把子,走在隊伍前頭。他忽然唱起來:“娘哎——我那親娘哎——”調子又野又難聽,可全隊的人都跟著哼。哼著哼著,就變成了笑。留根帶著黑子在山口等著。他看見隊伍回來了,跑過去。跑到跟前,他先看李金生,再看趙大炮肩上的歪把子,眼睛亮了:“大炮叔!這槍真大!”趙大炮把歪把子往地上一架,拍拍留根的頭:“等你長大了,這槍給你使。”留根說:“我現在就想使。”趙大炮說:“你現在使不動。先練力氣。”留根不服氣,去抱那挺機槍,抱不動,憋得臉通紅。黑子圍著他轉圈,汪汪叫。眾人笑。李金生也笑。他站在山口,看著這幫人。人多了,槍多了,隊伍大了。可最要緊的,還是這幫人。他轉身往營地走。紅布在營地的鬆樹上掛著,被晨風吹得獵獵響。那七個字,黑亮亮的,在朝陽裡像剛寫上去的。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