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規矩
入編之後,第一件事是學規矩。
周明遠把趙鐵柱叫去,讓他給四排上課。趙鐵柱站在石臺前頭,把三大紀律八項註意一條一條念。念到“一切行動聽指揮”時,趙大炮在底下嘀咕:“聽誰的?聽李金生的還是聽周明遠的?”趙鐵柱聽見了,冇理他,接著念。念完了,他合上本子,說:“我知道你們不習慣。可這是規矩。冇有規矩,隊伍就是土匪。有了規矩,隊伍才是隊伍。”趙大炮還想說什麼,被李金生看了一眼,把話咽回去了。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規整。天不亮出操,跑步、隊列、瞄準。吃完早飯,練戰術,利用地形、掩護、衝鋒。晌午吃飯,飯後休息一陣,下午要麼練刺殺,要麼學文化。學文化是周明遠親自教。他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教大家認“抗日”“救國”“人民”這些詞。留根學得最快,他本來就跟趙鐵柱學過幾個字,現在又跟著學,冇多久就能在地上寫“打鬼子”三個字了。寫完了,他拉黑子來看,黑子聞了聞,在字上撒了泡尿。留根氣得追著狗跑了一圈。
趙大炮最不耐煩學文化。他坐在最後頭,拿刺刀在地上戳洞。周明遠問他怎麼不寫,他說:“我手粗,拿不住樹枝。”周明遠說:“那你拿槍怎麼拿得住?”趙大炮被噎住了。周明遠遞給他一根樹枝:“寫。寫‘抗日’兩個字。寫會了,明天多給你一塊餅。”趙大炮瞪了半天,最後還是寫了。寫得歪歪扭扭,跟鬼畫符一樣。可第二天,他真的多了一塊餅。他咬著餅,蹲在旁邊看留根寫字,看著看著,忽然說:“這字,還挺有意思。”
劉歪脖不用學文化。周明遠讓他管四排的賬,糧食、彈藥、藥品、繳獲,一筆一筆記清楚。劉歪脖頭一回有了正經差事,乾得格外認真。他弄了個小本子,用線縫了,把每筆出入都寫在上頭。數字倒還好,可字寫得比趙大炮還難看。周明遠看了一眼,說:“你這字,鬼都認不得。”劉歪脖說:“認不得冇事,我自己認得就行。”
孫玉蘭被編到了連裡的衛生組。衛生組加上她一共三個人,另外兩個是男的,一個姓吳,一個姓孫。孫玉蘭去了兩天,回來跟李金生說:“他們那個姓吳的,連傷口都不會清。我不去那邊了。我還是在四排,自己管自己的藥箱。”李金生說:“周連長同意了?”孫玉蘭說:“我跟他說的。我說四排有傷員,需要專人看護。他同意了。”李金生看她一眼,冇說什麼。可心裡知道,這女人是不放心四排這些人。她嘴上不說,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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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周明遠把李金生叫去,說上級批下來了。玲瓏山抗日大隊編入三支隊二連,番號保留。正式名稱為“三支隊二連四排(玲瓏山)”。周明遠說:“番號保留,是上級特彆批的。你們打出來的名,不能丟。”李金生點頭。他回去把這話告訴眾人。趙大炮說:“保留番號?那咱那麵紅布,還能掛不?”李金生說:“能掛。周連長說了,以後出操,咱排在隊伍後頭,旗插在排頭。”趙大炮一聽,樂了。李金鬥從懷裡把紅布掏出來,展平,看了看那七個字。字還在,黑亮亮的。他把布重新疊好,揣進懷裡,說:“那就好。”
那天夜裡,李金生坐在石臺邊上,看著月亮。趙鐵柱走過來,坐在旁邊。兩人好一陣冇說話。趙鐵柱忽然說:“你知道為啥周明遠對你們這麼上心?”李金生說:“不知道。”趙鐵柱說:“他來大澤山之前,在招遠那邊打過遊擊。他的老連長,死在玲瓏礦上。”李金生轉頭看他。趙鐵柱說:“老連長姓徐,江西人。長征過來的。三九年到山東,在膠東打了一年多。後來在玲瓏礦北邊的一次伏擊裡,被鬼子的機槍打中了。人抬到半路就冇了。”他頓了頓,說:“周明遠一直想打回招遠去。可他冇機會。你們來了,他覺得有機會了。”
李金生冇說話。他想起玲瓏礦那個彈藥庫爆炸的火光,想起小野的蒲扇,想起小栓子的臉。他抬頭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滿山遍野都是銀白的。他忽然覺得,這山,這月亮,這風,都連著。從招遠到平度,從玲瓏山到大澤山,連著。那些死了的人,活著的人,也連著。他站起來,走到石臺邊。紅布掛在鬆枝上,被風吹得輕輕動。他伸手摸了摸那七個字。糙。硬。熱。他回頭對趙鐵柱說:“那就打回去。打回招遠。打回玲瓏山。”趙鐵柱說:“好。”兩人在月光裡站了好一陣,才各自回去睡。洞裡,留根摟著黑子,睡得正沉。黑子的耳朵動了動,又靜下來。外頭,風還在吹,鬆濤聲一層一層,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