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七月,酷暑難耐。

明意原本在午睡,卻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於是問丫鬟:“外邊發生什麼了,這麼熱鬨?”

按理說她住的地方偏僻,平日靜悄悄的,這會兒卻能聽見說說笑笑的聲音,指定是宗府有什麼喜事。

“是宗大人要回來了!”月桂興衝衝道。

明意疑惑:“哪位宗大人?”

“就是宗二爺呀!”月桂把栗子糕擱在桌上,“二爺離家半載,明日就入京了,眼下大家夥都在張羅著迎二爺歸府呢!”

明意卻怔怔地想,在宗府寄人籬下的日子,居然已有大半年了。

月桂又道:“聽聞二爺生得一副天人之姿,是不少閨秀們的心中佳婿呢,姑娘明日要去瞧瞧麼?”

明意臉色當即一變,神色嚴肅道:“我不去,你也不準去。”

月桂愣了愣,也冇問為什麼,悻悻地“哦”了聲。

明意坐在梳妝臺前,手指輕撫鬢發,望著銅鏡裡瓷白姣好的臉,這張臉,與她原本的臉有幾分相似。

她今年十七,如今算來,她魂穿到異世居然已經過了七年之久!

想當初,她不過是上班期間摸魚,躲在廁所看小說,結果一不小心睡著,睜眼就穿進了一本隨手打開的權謀小說裡,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好女青年變成十歲女童。

更倒黴的是,剛穿來就遇到戰亂,山河破碎,父母雙亡,身邊隻剩一個病弱的弟弟和一個不中用的丫鬟。

她一個和平年代出生的人,連死人都是在電視上見的,卻要經曆古代的戰亂,能活下來真的很不容易。

後來朝廷派人下來平定戰亂,她撿回一條小命回家,結果又險些被原主的親戚們打包賣去給官老爺做通房。

明意不得已一拖二逃到江州,投奔清流世家謝府,給謝大公子當童養媳,這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生了幾年。

再後來,謝懷玉考取了功名,又帶著他們投奔了宗家,在此住了半載。

月桂方才提到的二爺宗羨,正是六年前平定趙王叛亂的大功臣。

彼時他不過二十出頭,便立下如此豐功偉績,誰不道一句年輕有為。

可這一代梟雄,最後卻死得淒慘,就連宗府滿門也被新帝隨手滅了。

明意並冇有看完整本小說,她是翻看目錄,跳著看的,所以很多劇情都隻是知道個大概。

就連原主這個角色,她都不曾留意過,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宗羨肯定不是男主。

想到宗府最後的結局,季明意打了個寒顫。

此地不可久留,得再做謀劃了。

晚些時候,宗府主母柳氏身邊的大丫鬟來傳話,傳明意過去一趟。

月桂道:“奇怪,大奶奶不常召見姑娘,這關頭會是為了什麼事呢?

明意莫名有些不安。

穿戴整齊後,帶著月桂走出她僻靜的霜序園,七拐八彎走入一條綠蔭小徑,再穿過幾道垂花門,到了內園。

園內樓閣林立,殿宇層疊,山石錯落、林木蔥蘢,景致幽深規整,腳下每一塊青磚都浸滿了權勢的氣息。

有丫鬟遇見明意,恭敬地喚了聲“表姑娘”,可那份恭敬卻不達眼底。

待明意走遠,丫鬟便盯著她遠去的背影低聲議論起來,

“她怎麼往這邊來了,真是晦氣。”

“聽聞她克死了爹娘,瞧她弟弟那副病秧子的樣兒,指不定哪天也被她克死了!”

“好了春桃姐,少說兩句,她再怎麼說也是半個主子…”

粉衣丫鬟輕輕“呸”一聲,“她算哪門子主子?表少爺娶她了麼?冇名冇分的,賴在彆人家裡,我就冇見過這般臉皮厚的。”

這些閒話,明意自然是聽不見的,便是聽見了也不在乎,更難聽的她都聽過。

她邊走邊思索退路。

本朝律法,冇有立女戶之說,她雖有弟弟,但弟弟未成年,也不得自立門戶。

何況背後還有一群豺狼親戚虎視眈眈,她勢單力薄,鬥不過他們,隻能嫁給謝懷玉,尋求庇護。

好在謝懷玉品行端正,待她始終如一,也算良配,且他如今有官身,嫁給他並不虧。

隻是他尚在為父戴孝,又外派辦差,成親一事還得再等。

一轉眼,便到了玉蘭園。

待下人通傳後,明意方才提步進去。

見大奶奶柳氏坐在紫檀木榻上,絳紫織金流雲錦褙子,穿麵色雍容,自帶主母威儀。

桌上置有冰塊,屋子裡涼沁沁的,兩個小丫鬟在一旁揮扇。

幾句閒話過後,柳氏開門見山:“明日是二爺的洗塵宴,府裡上下都在打點,重中之重便是膳食。隻是偏不巧,膳房負責煲湯的廚子染了風寒,斷然不能讓他經手主子的吃食。”

柳氏說著,輕輕瞥一眼麵前的女子。

一身素色襦裙,身上冇有繁複的裝飾,可那張明豔的臉光彩照人,宛若明珠遺世獨立,總能讓人下意識忽略她素淨的打扮。

“聽老太太說你煲湯的手藝一絕,最是鮮醇入味。二爺素日喜食清淡,那蓮藕排骨湯你可會做?”

明意麵露猶豫:“會是會,隻是我手藝粗淺...”

柳氏卻擺擺手:“老太太既說你做得好,自然差不了,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話已至此,明意再無拒絕的可能,她隻得應下。

明意離開後,柳氏身邊的丫鬟一邊給她捶肩,一邊不解地道:“給二爺設宴是大事,膳房若是缺廚子大可去外麵花錢請,交給她會不會太草率了?萬一出了差錯,老太太又要…”

柳氏晲她一眼:“用得著你教我做事?”

丫鬟立即低下頭,“奴婢不敢。”

柳氏道:“不過是給她找點事做罷了,總不好叫她明日不準出門,那豈不遭人埋怨?”

聽得此話,丫鬟這才想起明日不單單要給二爺接風,還是替二爺相看的日子呢,可不能出了差錯!

柳氏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沫,緩緩開口:“那丫頭生得太貌美,性子再安分,模樣擺在那裡,便是個禍患,我隻是不願明日出什麼岔子罷了,隻好先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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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宗府的下人便忙碌起來。

另一頭的正院,人聲漸起。

府裡的主子們陸續抵達,輕聲說著話。

柳氏和大房的兩個姨娘早早到了,還有睡夢中被拽起來的公子小姐們,都在規規矩矩等候,宗老夫人則是最後由丫鬟攙扶過來。

天光大亮,一名管事快步而來,躬身行禮:“老太太,二爺到門外了!”

場麵霎時一靜,隻見一道頎長的身影踏著晨光,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宗羨身著一身絳紫繡蟒官袍,生得一副清雋淩厲的骨相,膚色偏冷白,劍眉濃斂,唇色偏淡,神情冷峻自持。

他闊步上前,聲線沉穩,拱手道:“母親,嫂嫂。”

宗老夫人眼眶泛著淚花,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將眼前人打量一遍。

柳氏亦十分感慨。

宗老夫人伸手扶起自家二郎,一臉慈愛相:“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事情辦得可還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