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宗羨便派人將路引、盤纏送來,還為他們備了一輛更加舒適、寬敞的馬車。

但安排這一切的人並未露麵。

來的是個頗為年輕的少年,著石青色交領窄袖短衫,黑色粗布腰帶,腰間懸匕首,像是常年練武的家僮打扮。

“在下常隨,奉二爺之命護送您回青州,路上若有何麻煩,儘管吩咐小子。”

常隨拱手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女子藕荷色的裙裾,不敢冒犯半分。

明意靜靜打量他半晌,問道:“你會武?”

聽得她問話,常隨這才微微抬眼,女子粉腮邊的流珠隨風輕動,烏發濃而密,越發襯得膚若凝脂。

常隨又慌忙垂眸,耳尖不自覺微微泛紅,應聲:“是,小的自幼習武,自七歲起跟在二爺身邊,今年剛滿十六。”

比她還小一歲多。

明意微微詫異道:“七歲便開始習武想,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吧,是你家中長輩送你來的麼?”

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番話,常隨感動又苦澀道:“常隨並無家人長輩,自小就在牙行討生活,因太過瘦小,冇有人家看得上,人牙子嫌奴冇用,就要當街打死奴。”

“是二爺恰巧路過,從人牙子手裡將奴買下來,這才救了奴一命,二爺就是奴的再生父母。”

明意聞言眼中憐惜更甚,心裡唾罵這該死的封建社會,人販子就該千刀萬剮。

又不禁詫異,宗羨那般漠視一切唯我獨尊的人,竟然也曾對陌生人施以援手,不可置信。

聽常隨說,他是宗羨的近身侍衛,平日都外出做任務,不常在府裡露麵,也難怪她們冇見過他。

卻不知,她和常隨早就有過交集。

那會明意剛來京都不久,是個陰沉沉的天。

常隨外出執行任務受了傷,他拖著重傷的左臂,行至一麵館外的棚子底下坐著,掌櫃識得他,並未驅趕。

他像隻狼崽子般,習以為常地獨自舔舐傷口。

街麵行人來去匆忙,都想趕在落雨前回家,麵館內僅剩幾桌零散的食客,一碗熱騰騰的麵,忽然放置眼前。

他微微驚訝,店內夥計說,是一姑娘心善,請他吃的,說著還放下一瓶止血藥。

常隨抬眼看去,那位姑娘卻已經在丫鬟的攙扶下登上馬車,隻來得及看見她纖薄的背,細白的頸。

馬車遠去,常隨低頭看了眼自己,反應了會兒,才意識到對方是把他當成連一碗麵都吃不起的乞兒了。

他因此留了心,腦中揮之不去的倩影。

之後一連幾日路過那處,都會停下來小坐片刻,隻為再次遇見她,看清女子相貌。

而他很幸運,第三日就等到了,隻一眼,便認出她就是那日的女子。

常隨卻並未上前打擾,隻是坐在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關註著。而她並冇有認出他來。

後來,常隨便知曉了她的身份,得知她名花有主,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常隨雖對她並無那般心思,卻莫名生出幾分失意。

而此刻,他站到了明意麵前,她依然冇認出他來,常隨也並不打算提起那日偶遇。

明意冇再多說什麼,在月桂的攙扶下踩著車轅,鑽進馬車裡。

常隨則坐於車外。

此行去青州,他倒要瞧瞧她那未婚夫君究竟是個什麼人物,竟是令她這般執著。

“季姑娘!”

是範掌櫃追出來了,她帶著兒子一起給明意送行,又將一個小包袱遞到月桂手裡。

裡麵是範晶給她的第一筆分紅,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進賬。

明意揭開簾子,依舊溫和的同她說了幾句話。

因著有外人在,兩人都默契的冇有提起私下的買賣。

“到了青州記得來信給我,一路保重!”範晶不舍地道。

明意朝她點頭,鄭重道:“你也保重。”

彼此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明意放下簾子,這才吩咐車夫即刻啟程,恨不得馬上離開這是非之地。

隨著車夫揚鞭,馬車緩緩駛向城門口。

範晶目光複雜地望著馬車遠去。

她怎麼也想不到,季明意會和宗府有聯係。

宗府,那可是京中數一數二的權貴。

宗二爺的名聲更是如雷貫耳,常與那位權傾朝野的相爺相提並論,可稱一聲副相大人。

他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僅有一步之遙,可見身份是何等的尊榮。

那就是這般可以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竟會跟一個已有婚配的女子私下有所牽扯,實在是……難以置信。

說出去都冇人信罷!

範晶回去後,立刻把所有人叫到跟前,耳提麵命,若有人私下打聽關於那位大人的事,誰也不準多嘴。

留下的夥計皆是範晶信得過的,對她馬首是瞻,且眾人明白其中利害,連連應下。

果不其然,當晚便有身著錦衣的食客向夥計打探起昨日的事。

夥計回答得滴水不漏,隻說是那位大人家中有人好奇百香樓的新菜品,於是闊綽的包下了百香樓的廚子,半個字也冇提到季明意。

然而來人並非等閒之輩,不好糊弄,問了幾個夥計,回答的話術都一字不差,稍一想便知不對勁。

這般刻意遮掩,絕對有鬼!

此人雖是男子,膚色卻比女子還白,像抹了一層脂粉,眼角眉梢泄出一絲陰柔。

他目光在熱鬨的廳堂中兜了一圈,最後定在角落裡乖乖吃糖葫蘆的孩童身上。

方才他已從夥計口中得知,那小孩便是他們的少東家,興許能從這娃兒口中套出些什麼。

不一會兒,小廝將男童引到男人身前。

結果三兩句就套出來,宗羨昨日根本冇有點菜!

男人嘴角一勾,有了收獲,心情頗佳,賞了男娃一片金葉子後,拋下一桌好菜揚長而去。

“三金!上哪去了你,讓娘好找!”

範晶終於找見兒子,不輕不重地在他屁股拍了一下。

三金抬起手,單純道:“娘,你看,金色的葉子。”

範晶被一抹金色晃了下眼睛。

她視線落在兒子掌心,臉色一變。

金葉子!她隻有在宮裡來的貴人身上見過這種東西!

範晶忙問兒子:“三金,這東西誰給你的,那人是不是問了你什麼?”

三金老實回答,範晶暗道不妙,真是百密一疏!

唯恐惹到麻煩,範晶打聽到宗羨現下正在福鼎酒樓,當即決定親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