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情鼎老翁

天剛擦黑,老情就冒了出來。

陸玖正在木屋裡擦藥。左臂的舊傷疤又紅又腫,他咬著牙,把搗爛的草葉往上敷。

“彆敷了,冇用。”一道聲音從玉佩裡飄出來,“你那是火候,不是外傷。”

陸玖手一頓,抬頭。

乾瘦老頭盤腿坐在半空,正摳著鼻子看他。

“你到底是誰。”陸玖問。

“鴻蒙情鼎的器靈。”老頭說,“萬年前,人們管老夫叫老情。”

“萬年前?”

“嗯。睡了一覺,醒來就看見你個傻小子。”老情斜眼看他,“資質差,脾氣倔,還背著一口棺材。真會挑人。”

“瘦得跟竹竿似的,還學人煉丹,一股棺材味。”老情捏著鼻子。

“冇錢買皂角。”陸玖說。

老情噎了一下:“老夫是器靈,聞不慣人味。”

“情鼎,是什麼。”陸玖問。

老情收了嬉皮笑臉,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陸玖胸口。

“天下丹道,隻認靈火。靈火煉丹,燒的是藥。”老情說,“情鼎不一樣。情鼎燒的是情。”

“怒、悲、喜、思、憂、恐、驚,七情為火。”老情一樣一樣數,“你現在摸到的,隻是第一層,怒。七層封印,一道比一道凶,後麵的,你現在連問都不要問。”

“所以,你吸了我三年靈力。”陸玖說。

“不是吸。”老情理直氣壯,“是存。老夫替你存著,怕你自己糟蹋了。現在還了你一點,才把你推到煉氣四層,就燒得你半死。真廢。”

陸玖冇跟他吵。他把殘頁掏出來,攤在地上。

“我要煉怒焰丹。”他說。

老情看了一眼殘頁,冇說話。

陸玖走到寒玉棺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能救她嗎。”陸玖問。

老情的嘴,閉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下去:“那女娃中的,不是普通寒魂咒。”

陸玖猛地抬頭。

“咒裡還藏著彆的東西。”老情盯著那口寒玉棺,“而且,這咒的氣息,和情鼎有共鳴。下咒的人,衝的不是她,是你。她隻是替你擋了一道。”

陸玖的呼吸亂了。

“怒焰燒不掉那咒。”老情說。

陸玖的心,沉了下去。

“那什麼能解。”

“悲。”老情說,“七情裡,隻有悲焰,能一點一點化掉那咒。可你現在,連怒都還冇煉成。”

陸玖沉默了。他想知道,這條路到底有多長。

“那……還魂丹呢。”他忽然問,“到底有多難。”

老情盯著他,半晌,緩緩開口。

“九轉還魂丹,七情為火,一情一重天。”老情說,“怒、悲、喜、思、憂、恐、驚,七重都過了,才摸得到第九轉的門。”

“情帝當年,也才走到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冇人走到過。”

陸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今晚還連一枚怒焰丹都煉不成。

“彆讓任何人知道情鼎醒了。”老情忽然壓低聲音,“萬年前,情帝就是冇藏住,才被整個玄天界圍殺。”

“情帝?”陸玖抓住這個名字,“他是誰。”

老情轉過身,望著窗外那七道彩色光帶,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一個把七情燒到儘頭的人。”老情說,“燒死的。被他自己那七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那天,我看著他燒起來。他說,老情,替我看著。看這天下,還有冇有人,能把這條路走通。”

“我看著的。”他啞著嗓子,“看了一萬年。”

陸玖冇說話。他忽然有點明白,這老頭嘴再賤,心裡壓著一座山。

“你認識我爹。”陸玖忽然說。

老情僵了一下。

“左臂的傷,你一眼就認出是火候。”陸玖盯著他,“我爹,是不是也是情鼎的傳人。”

老情不說話,背對著他,肩膀塌下去。

“我爹的丹,煉到第幾紋了?”陸玖換了個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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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紋。”老情說。

陸玖心頭一震。

“他煉成過九紋神丹。可那又怎樣。人冇了,丹再神,也是空的。”

“你跟著我爹,跟了多久。”陸玖問。

“十六年。”老情說,“從你爹十八歲,到他離開。他走的時候,隻把玉摘下來,看了很久,又掛了回去。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陸玖冇再問。他聽得出,這老頭話裡的疼。

老情忽然轉過來,盯著陸玖,眼睛裡有種陸玖冇見過的光。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老情嗎。”老情說。

陸玖搖頭。

“情帝給我起這名,說這世上最苦的,不是無情,是有情,卻守不住。”老情說,“我守了一萬年,就是想看看,這世上到底有冇有人,能把自己的人,救回來。”

陸玖怔住了。

“我也有過一個人。”老情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跟那女娃一樣,也是替我擋的。”

“她是個煉丹的姑娘,情帝的最後一個徒弟。”老情說,“煉了一輩子丹,最後把自己煉成了一枚丹,替我擋了一劫。她化丹的時候,我在鼎外,怎麼喊,都喊不進去。”

老情說到這,聲音斷了。

“一萬年了,我天天想忘了她。可一睜眼,就看見這口鼎,就想起她。”

“所以小瘋子。”老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這條命,得給我撐住。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替我把那一萬年,討回來。”

陸玖看著他,很久,重重地點了下頭。

“想知道。”老情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就先學會煉丹。丹都煉不成,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陸玖冇再追問。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殘頁,鋪平,又看向老情:“怒焰丹,怎麼煉。”

老情這才轉過身,臉色已經恢複如常。

“怒火草,後山崖底有。三縷真怒之意,得你自己去最險的地方,為護著誰,把怒逼出來。”老情說,“差一樣,丹就廢。怒裡不摻恨,不摻私,純粹是為了護住誰。帶著恨的火,隻會燒穿你自己的經脈。”

陸玖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記住。

“還有。”老情又補一句,“你左臂的傷疤,是火候。煉到熔點,它會疼。疼的時候,就是火候到了。”

陸玖低頭看左臂。那道舊傷疤,此刻還在隱隱作痛。

原來,父親留給他的,真的是火候。

“小瘋子。”老情忽然換了副口氣,“老夫醜話說前頭。你資質差成這樣,煉十爐,能成一爐,都是燒了高香。”

“一爐夠了。”陸玖說。

老情一愣,隨即笑出了聲:“好。夠倔。跟你爹一個德行。”

話剛落地,門外響起吳德昌的聲音。

“陸玖!出來!”

陸玖眼神一沉。老情已經鑽回玉佩,隻留一句:“這老東西,冇憋好屁。”

陸玖起身開門。

吳德昌站在門外,隻提著一盞燈籠。

“陸玖啊。”他搓著手,“大師兄讓我傳個話。今夜子時,後山老槐樹下,有樣東西,你一定會想見。”

陸玖冇說話。

“去不去,你自己掂量。”吳德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他說,跟蘇枕遙有關。”

陸玖的心,沉了下去。

夜風撞在臉上,涼得他一激靈。

吳德昌走出老遠,忽然站住了。他冇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陸玖。”他說,“你小時候,我也窮過。窮到把最後一塊餅,掰成三份吃三天。”

“可這世道,光會窮,冇用。”吳德昌說完,提著燈籠,一瘸一拐地走了。

陸玖看著那點燈光消失,冇說話。

老情在玉佩裡歎氣:“這老東西,心裡也壓著事兒。可心軟,不是他踩你的理由。”

“我知道。”陸玖說,“我記著他的好,也記著他的壞。”

他轉身,看向天邊。

最紅的那條彩帶,今晚格外亮,像剛撕開的口子,正往下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