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太監的驚恐

禦花園。

假山旁的值房。

張福靠在牆上打盹,忽然一個激靈驚醒。

不是噩夢。

是真的有聲音。

從北邊玄武門方向傳來,隔了好幾道宮牆,悶悶的,像夏天滾過天際的遠雷。

可現在是臘月,數九寒天,哪來的雷。

他豎起耳朵,整張臉貼在冰冷的磚牆上。

聲音又來了。

這回聽清了——是喊聲。

成百上千條嗓子齊齊迸出來的,撞在宮牆上彈回來,嗡嗡地震,震得人耳膜發酥。

張福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他想起不久前,東宮那邊也傳來過一模一樣的聲浪,連響三聲,山呼海嘯。

他還以為是風吹得殿角銅鈴響,是自己聽錯了。

紫禁城深牆高院,怎麼可能聽得見城外的喊聲?

現在他懂了。

不是聽錯了。

是人家的聲量,真能穿透宮牆。

“乾爹!乾爹!”

小順子從隔壁撞進來,臉白得像窗紙上的霜,“玄武門那邊……好像出事了!”

張福一把捂住他的嘴,指節按得他生疼。

因為他聽見了。

警鐘。

玄武門方向的警鐘,一聲接一聲,急得像催命的鬼。

緊接著,是腳步聲。

很遠,但很沉,很齊。

假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碗在瓷盤裡輕輕跳。震感順著桌腿爬上來,麻過腳心,竄過後脊。

張福在宮裡待了二十年,聽過所有動靜。

京營換防是散的,禦林軍操練是亂的。

這個不一樣。

冇有口令,冇有吆喝,隻有鐵靴碾過青磚的悶響。幾千隻腳,同一個落點,像一臺看不見的巨大鐵車,正往這邊碾。

“熄燈。”

張福壓著嗓子,氣音都在抖,一口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值房瞬間沉入黑暗。他拽著小順子,貓著腰縮到假山背後,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頭,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乾爹……”小順子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抖得不成樣子,“是……是政變嗎?”

張福冇答。

但他心裡明鏡似的。

紫禁城二百多年,從來冇有軍隊深夜闖宮。

除了改朝換代,還能是什麼。

甬道儘頭,先亮了。

是火把的光。

橘紅色的浪順著紅牆漫過來,一跳一跳,把簷角的影子扯得老長,又猛地揉碎。

然後,鐵甲出來了。

從頭到腳全是黑的,連臉都封在鐵麵裡。甲麵不反光,火把的熱光撞上去,像被吞進了黑鐵裡,隻泛出一層死沉沉的冷灰。

看假山,看枯樹,看縮在石後的他們,冇有半分區彆。

像在看幾塊冇有生命的磚。

小順子開始抖,從肩膀抖到膝蓋,牙齒磕得咯咯響。

張福死死捂著他的嘴,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活了四十年,見過京營的棉甲,見過禦林軍的明光甲。眼前這些鐵疙瘩,不在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東西裡,像從地府裡爬出來的。

鐵甲兵越來越近。

鐵鏽味、血腥味、冬夜寒氣浸透鋼鐵的冷腥味,混著風撲麵而來。

張福看見了那把刀。

陌刀。

刀刃比人胳膊還長,乾淨得發亮,火把的光掃過去,能照出人影。

冇有血。

不是冇殺人,是殺得太快,血還冇來得及粘在刀上,就滑下去了。

鐵甲方陣一列接一列湧過來,腳步聲震得地麵發顫,甲片摩擦的金屬嗡鳴,灌滿了整條甬道。

紅牆之間,全是鐵,全是火。

就在這時,禦花園另一頭,三個太監慌慌張張撞開值房門。

為首的剛邁出門檻,抬眼看見鐵甲方陣,發出一聲尖叫。

又尖又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前排最中間的鐵甲兵,身體冇動,隻有頭緩緩轉了九十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章太監的驚恐(第2/2頁)

陌刀落下。

尖叫戛然而止。

刀從肩膀進去,從腰間出來。身體斜著斷成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開時,中間的血肉牽了一下,才斷開。

血噴在朱紅宮牆上,火光一照,黑得像墨。

濺了第二個太監滿臉。

第二個太監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渾身抖得像篩糠。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連擦都不敢擦。

鐵甲兵的頭,緩緩轉了回去。

繼續往前走,從他身邊跨過去。

不是繞,是跨。

看都冇看他一眼。

第三個太監轉身就跑。

剛跑出三步。

隊伍側邊一名鐵甲兵反手橫刀。

寒光一閃,人頭落地。

他向前撲出去,腦袋在地上滾了三圈,眼睛還睜著,映著跳動的火光。

全程冇有半句喝問,冇有半分停頓。

方陣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碾過混亂,繼續往前。

張福和小順子縮在假山後麵,渾身抖成一團。

小順子的眼淚流了滿臉,想哭卻不敢出聲,隻能把臉埋進張福的袖子裡,肩膀劇烈地抽動,指甲深深掐進張福的胳膊裡。

他們終於懂了。

不是見人就殺。

誰出聲,誰死。

誰亂動,誰死。

隻要你像石頭一樣蹲著,不說話,不動,在它們眼裡,你就真的是一塊石頭。

隊伍走到假山近前時,帶隊的百戶低喝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飄進兩人耳朵裡:

“太子府軍令!直趨乾清宮!阻路者格殺勿論,餘者勿動!加快腳步!”

太子府。

三個字像冰錐,狠狠紮進張福心口。

果然是太子。

果然是那位隻有15歲的太子。

今天鐵甲兵闖宮,他以為是亂兵。

原來人家從招募流民,武裝6000大軍開始,就應該謀劃著今天了吧?

鐵甲兵從假山邊走過。

最近的一個,離小順子隻有三步。

小順子看得清清楚楚,陌刀的刀刃還是亮的,能照出他自己扭曲的臉。剛才殺過人的刀,血已經滑乾淨了,一滴都冇剩。

他看見麵甲縫隙裡的眼睛,冇有眨,冷得像宮外的冰。

但那雙眼睛,冇有轉向他。

鐵靴跨過了小順子伸在地上的腳。

不是繞,是跨。

看都冇看。

不是放過他,是冇看到他。

鐵甲方陣一列接一列湧過去,火光從假山頭頂掠過去,明一陣,暗一陣。

腳步聲震得假山在抖,鐵甲摩擦的金屬聲,就在頭頂。

張福死死捂著小順子的嘴,連自己的呼吸都憋住了。肺裡燒得慌,像揣了一團火。

等最後一排鐵甲的影子,徹底消失在甬道儘頭,北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乾清宮的宮門,被撞開了。

張福終於鬆了手,整個人癱在地上。

褲襠濕了一片,涼冰冰的,他自己冇感覺到。

小順子蜷在地上,渾身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把他嘴裡碎碎念的佛經,切得一片一片。

假山旁邊,那個跪著捂嘴的太監,還跪著。

血從臉上往下淌,滴在地上,彙成一小攤黑紅色的。

他不敢動,不敢擦,不敢睜眼。

他還冇反應過來,鐵甲兵已經走了。

張福撐著石頭,勉強抬起頭,望向乾清宮的方向。

深黑的夜色裡,隻有火把的光在往那邊湧,像一條火龍。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裡又乾又澀。

二百多年了。

大明朝的紫禁城,從來冇有藩王帶兵闖進來過。

皇上坐在乾清宮裡,等著他的不是請安,是鐵甲和陌刀。

這天下,怕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