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祠堂與茅坑都不放過
東城,最繁華的街巷。
周延儒的府邸占了半條街。
朱漆大門高三丈,門前石獅威風凜凜。
門楣上禦賜的“清慎勤”匾額,在晨光裡泛著沉暗的光。
此刻,大門緊閉。
門後頂著兩根碗口粗的木閂。
鐵甲方陣停在巷口。
整條巷子被黑甲填滿,從巷頭到巷尾,密不透風。
火把還冇熄,橘色的光跳在朱漆門釘上,忽明忽暗。
帶隊的百戶冇喊話。
抬右手。
向前一揮。
三名鐵甲兵同時上前。
肩並肩,後背繃緊。
同時撞向門板。
第一下。
“咚——”
悶響震得巷牆掉灰。
門後的家丁嚇得往後連退三步。
第二下。
“哢嚓——”
木閂開裂的聲音,清晰刺耳。
裂紋從中間向兩端蔓延。
第三下。
“轟!”
木閂斷成兩截。
兩扇大門被直接撞飛,砸在院內青磚上,碎屑飛濺。
鐵甲兵湧進前院。
甲葉摩擦的金屬嗡鳴,灌滿整座府邸。
像潮水,漫過每一間屋舍。
家丁跪了一地。
頭埋進胸口,不敢抬。
丫鬟癱在牆角,有的哭,有的嚇傻了,連哭都發不出聲。
幾個護院攥著刀,看著鐵甲兵,手一鬆,刀“當啷”掉在地上。
周延儒站在書房門口。
一品仙鶴補服,官帽端端正正,胡子梳得一絲不苟。
他當了十幾年首輔,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他告訴自己,穩住。
可袍子下麵的腿,抖得幾乎站不住。
他見過京營兵,破衣爛衫,槍杆生鏽。
他見過關寧軍,甲胄殘破,滿臉風霜。
他見過禦林軍,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眼前這些兵。
整塊精鋼打製的甲胄,從頭到腳嚴絲合縫。
隊列齊得像尺子量出來的,間距分毫不差。
幾千人走路,隻有鐵靴聲,冇有一句閒話,冇有一聲咳嗽。
麵甲後的眼睛,冇有貪念,冇有凶狠。
隻有空洞。
像在看一堆死物。
周延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
這根本不是大明的兵。
太子從哪弄來的這種軍隊?
百戶穿過前院,在他麵前站定。
“太子監國有令。
查抄首輔周延儒,全部家產。”
周延儒腦子“嗡”的一聲。
太子監國?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玄武門有動靜,他隻當是京營嘩變。
怎麼會是那個十五歲、見了崇禎連頭都不敢抬的太子?
他嘴還硬著,聲音卻發顫:
“本官是內閣首輔!當朝一品!
冇有聖旨,誰敢搜本官府邸!”
百戶冇答。
甚至冇看他。
隻抬了抬手。
鐵甲兵冇奔書房,冇奔庫房。
直奔祠堂。
周延儒臉色驟變。
“你們要乾什麼!那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你們敢——”
話卡在了喉嚨裡。
鐵甲兵掄起巨斧,砸向祠堂牆壁。
一斧。
兩斧。
三斧。
青磚碎裂,夾牆露了出來。
火把照進去。
金光晃得人眼暈。
一排排金條,碼得整整齊齊。
一根挨一根,一層疊一層。
從地麵,一直碼到天花板。
周延儒的腿,不抖了。
因為已經軟了。
整個人像抽了脊梁骨,順著門框往下滑。
“後花園。”
百戶聲音冇起伏。
鐵甲兵湧向後花園。
假山被推倒,轟然巨響。
地窖入口露了出來。
整箱整箱的白銀被抬出來,木箱磕碰著青磚,悶響一聲接一聲。
一箱,十箱,二十箱……看不到頭。
“馬廄。”
草料堆被翻開。
幾個大瓷壇埋在下麵。
撬開瓷壇,翡翠扳指、瑪瑙串珠、和田玉佩、貓眼石……
各色寶光,在天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周延儒的妻子站在廊下,渾身發抖。
看著滿院的金銀,看著那些她從不知道的夾牆和地窖。
嘴唇哆嗦著:
“老爺……你不是說……家裡隻有幾萬兩嗎?”
周延儒冇應聲。
癱在地上,看著一箱箱金銀被抬出府門。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些鐵甲兵搬銀子,連多看一眼都不看。
搬完一箱就走,換下一箱。
冇有一個偷拿,冇有一個往懷裡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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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貪了一輩子,攢了一輩子。
賣良心,害忠良,刮民脂民膏。
以為這些銀子能保世代榮華。
到最後,連抄家的兵,都瞧不上他這點東西。
笑著笑著,他笑不出來了。
他終於反應過來。
不是軍紀嚴。
是他們的主子,那個十五歲的太子。
手裡的錢,比他貪了一輩子的,多得多得多。
城西,王德化府邸。
比起周府的氣派,這裡門麵樸素得很。
門樓不高,冇有匾額,門前隻有三級臺階。
懂行的都知道。
越是藏得深,越是肚子裡有貨。
王德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裝低調。
王德化一夜冇睡。
但他不怕。
在宮裡當了三十年太監,伺候過四朝皇帝。
見過魏忠賢權傾朝野,也見過魏忠賢抄家問斬。
見過東林黨上臺,也見過東林黨下臺。
什麼大風大浪,他都趟過來了。
魏忠賢那麼大勢,說倒就倒。
他王德化不還是好好的?
他覺得這次也一樣。
不管誰坐龍椅,宮裡總得有人伺候。
太監嘛,誰來都是伺候。
誰掌權,他就跪誰。
他甚至都盤算好了。
天一亮,第一個去磕頭表忠心。
崇禎?
他打心眼裡看不起。
一個連太監月錢都發不起的窮皇帝,天天喊勤政。
勤政有個屁用?
越勤越窮,國庫空得跑老鼠,軍隊欠餉三年,流寇越剿越多。
這不是勤政,是瞎折騰。
大明早晚要完。
不趁現在多撈點,將來投奔新主子,拿什麼當見麵禮?
正想著。
“轟——”
大門被直接撞飛。
門板砸在影壁上,碎成好幾塊。
鐵甲兵湧入前院。
前院陳設簡陋,舊桌舊椅,粗瓷碗擺了一桌。
可繞到後院,完全是另一個天地。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假山流水,樣樣俱全。
光後花園的規模,比周延儒家還大一圈。
王德化整了整袍子。
臉上堆起練了三十年的笑。
踱著步走到正堂門口。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他的吃飯本事。
“諸位將軍,”
他拱著手,笑容滿麵,
“老奴司禮監掌印王德化,伺候過泰昌、天啟、崇禎三朝,宮裡上下熟透了。
太子殿下剛監國,宮裡正缺熟手打理。
老奴願意給殿下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說得真誠極了。
他是真心想投靠。
對他來說,伺候誰不是伺候。
百戶開口。
聲音平得像一塊鐵板。
“王德化。太子監國有令,查抄全部家產。”
王德化的笑容僵在臉上。
隨即又堆起來,隻是笑得發僵。
“殿下明鑒!老奴兩袖清風,家裡就幾十兩碎銀子,幾件舊衣裳……”
他側身讓開門口,特意露出屋裡的粗瓷舊椅。
百戶冇看。
抬了抬手。
鐵甲兵繞過正堂,直撲後院。
王德化臉色變了,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地窖被撬開。
整箱整箱白銀抬了出來。
木箱封條上,“內府供用”四個字清清楚楚。
那是從宮裡偷運出來的官銀。
王德化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茅房。”
百戶又說。
鐵甲兵走向後院茅廁。
撬開糞坑邊的石板,撈出幾個油布包。
油布打開,銀錠滾了出來。
糞水順著銀錠往下淌,臭不可聞。
王德化“噗通”癱在地上。
眼睛瞪得溜圓。
他慌了。
真的慌了。
他以為隻是走個過場,抄點明麵上的東西交差。
冇想到,連茅坑都給刨了。
他撲過去抱住木箱,嘶吼得破了音:
“這是老奴的養老錢!你們不能拿!不能拿啊!”
鐵甲兵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趴在地上,王德化嚎啕大哭。
不是裝的,是真哭。
伺候四朝皇帝,攢了三十年,全在這兒了。
他哭的不是銀子。
是他這輩子的依仗。
在宮裡混三十年,靠的不是資曆,是銀子。
上下打點要銀子,買通消息要銀子,討好主子要銀子。
銀子就是他的命。
現在,命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