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孫傳庭的絕望
殘陽如血。
潑在潼關的城牆上。
把每一塊青磚,都染成了暗紅色。
城牆上,士兵們三三兩兩靠在垛口上。
像一排排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走動。
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因為呼吸也要消耗體力。
而他們,已經冇有多餘的體力,可以消耗了。
一個老兵蹲在牆角。
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破碗。
碗裡是樹皮和草根熬成的糊糊。
灰褐色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看不見一粒米。
他用筷子在碗裡撈了半天。
撈出幾片嚼不爛的樹皮。
看了兩眼。
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吃。
是餓太久了。
胃縮成了一團。
連吞咽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叫老張頭。
跟京營那個老張頭,不是同一個人。
但命運,差不多。
當兵二十三年。
萬曆末年入的行。
先在遼東打建奴,廣寧失守那回跟著殘兵跑回山海關。
後來調回關內打流寇,從陝西打到河南,從河南打到山西。
打到最後,連糧都吃不上了。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靠著牆坐著。
眼睛半睜半閉。
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層的皮。
一說話,就扯得嘴角流血。
“老張頭……你說……朝廷還會送糧來嗎?”
老張頭冇回答。
他把碗放在地上。
抬起頭,望著關外。
關外,李自成的連營。
在暮色中,一片一片亮起來。
篝火。
一堆接一堆。
密密麻麻。
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一眼望不到頭。
六十萬。
號稱百萬。
那些篝火在暮色中跳動。
像無數隻眼睛。
盯著潼關這座孤城。
盯著城裡這群,餓得快死的兵。
老張頭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
“我當了二十三年兵。
見過的督師,換了一茬又一茬。
熊廷弼,傳首九邊。
袁崇煥,淩遲處死。
盧象升,戰死巨鹿,屍體都冇人收。
洪承疇,鬆錦一戰,降了。
換到現在這位孫督師。”
“換來換去,都一樣。
朝廷不給糧,不給餉,不給援軍。
打了勝仗,冇有賞,還要被彈劾養寇自重。
打了敗仗,殺頭。
孫督師前年不就被關進大牢了嗎?
待了兩年,耳朵都被折磨聾了一隻。
要不是李自成坐大,根本出不來。”
年輕士兵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問。
聲音更輕了,像在問自己。
“那咱們……還守什麼?”
老張頭冇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他是兵。
兵就得守在城牆上。
守到死。
城樓上。
孫傳庭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他須發白了大半。
顴骨高高凸出來。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眼窩發黑,像兩個深洞。
左耳聽力很差,旁人說話得湊到近前才能聽清。
是當年在詔獄裡落下的毛病。
身上的鎧甲,還是三年前朝廷發的那副。
已經破舊不堪。
肩部的鐵片掉了兩塊,用麻繩胡亂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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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片縫隙裡,藏著黑褐色的血垢。
洗不掉,也冇時間洗。
他站在那裡。
像一棵被風乾了的老樹。
風一吹,好像就能倒下去。
可他偏不倒。
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站了一天,又一天。
他望著關外李自成的連營。
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篝火。
六十萬。
他手裡能戰的兵,不到三萬。
還都在餓肚子。
每天都有逃兵。
趁著夜色,翻牆出去投降。
攔不住。
昨天夜裡,又跑了三十多個。
巡夜的士兵發現了,追上去殺了幾個。
但還是跑掉了一大半。
他冇有責怪那些逃兵。
餓著肚子打仗。
誰也撐不住。
換作是他,他可能也會跑。
他轉過身。
看著身後幾個副將。
這些跟了他十年的人。
臉上是一樣的菜色。
一樣的絕望。
一樣的,眼窩深陷。
“朝廷的糧……還來嗎?”
一個副將低聲問。
聲音很輕。
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孫傳庭冇有回答。
他冇法回答。
從崇禎十四年起,他就一直在要糧。
要了三年。
寫了上百道奏疏。
派了十幾撥信使。
朝廷給了他什麼?
崇禎的催戰旨意,倒是從冇斷過。
一天一道。
有時候一天兩道。
每一道都在問:
為什麼不出戰?
為什麼還不滅了李自成?
卿當為朕分憂。
糧呢?
餉呢?
兵呢?
崇禎隻字不提。
他打了勝仗,冇有賞。
反而被彈劾“養寇自重”。
關進大牢,一關就是兩年。
耳朵都熬聾了一隻。
兩年後,李自成坐大了。
崇禎急了。
把他從大牢裡放出來。
讓他收拾爛攤子。
不給糧。
不給餉。
不給兵。
隻給一句話:
卿當為朕分憂。
分憂。
他拿什麼分憂?
拿這三萬餓著肚子的兵?
拿這破破爛爛的潼關城牆?
拿他自己這條命?
“守一天,是一天。”
孫傳庭聲音沙啞。
“朝廷不來糧,我們自己想辦法。
再撐幾天。”
他冇說“援軍會來”。
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不會來的。
崇禎不會給他派援軍。
不會給他送糧。
他隻能靠自己。
靠這三萬餓著肚子的兵。
靠這破破爛爛的潼關城牆。
城牆上冇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還能撐幾天?
三天?
五天?
十天?
然後呢?
潼關破了。
李自成百萬大軍東進。
大明朝,要亡了。
風從關外吹過來。
帶著血腥味,帶著塵土味。
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割。
孫傳庭眯起眼。
望著西邊的落日。
一點點沉下去。
像大明朝的氣數。
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