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太子駕到
天剛蒙蒙亮。
潼關城樓上的火把,還在晨霧裡晃著昏黃的光。
一夜鏖戰過後,秦兵們靠著垛口打盹。
手裡還死死攥著刀矛,指節都繃得發白。
有人夢裡還在磨牙,有人嘴裡含糊嘟囔著“五兩”“十兩”。
夥夫抬著幾桶稠粥上來,米香混著晨霧散開——稠得能插住筷子,是實打實的糧食。
可冇人有心思多搶。
打了一天,累散了架,連抬胳膊的力氣都快冇了。
孫傳庭站在城樓最高處。
一夜冇合眼。
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左耳的嗡鳴聲就冇停過。
他望著關外李自成的連營,心裡在算賬。
糧食夠了,銀子夠了,可人不夠。
三萬殘兵,李自成的兵力是他的二十倍。
昨天守住了,是憑著一口氣,憑著銀子吊著勁。
可今天呢?明天呢?
打一個,少一個。
拚到最後,還是個死局。
他歎了口氣,剛要抬手揉眉心。
腳下的城磚,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攻城時那種雜亂的震動。
是沉的,穩的,有規律的。
一下,又一下。
像幾千把鐵錘,同時砸在地麵上,從東邊遠遠傳過來。
孫傳庭猛地抬頭。
“東邊!東邊有大軍!
煙塵遮天了!”
瞭望哨的嘶吼,像炸雷一樣劈在城樓上。
孫傳庭心裡咯噔一下。
手裡的信紙“啪”地掉在磚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東邊垛口,手死死撐著城磚,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官道儘頭,煙塵滾滾。
不是一小股,是鋪天蓋地的黃,像沙塵暴似的,從東邊壓過來。
煙塵裡影影綽綽,全是人影,數不清有多少。
地麵震得越來越厲害,磚縫裡的積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城牆上瞬間炸了鍋。
弓箭手條件反射地搭箭拉弓,弓弦繃得嘎嘎響。
有人扯著嗓子喊“闖軍繞後了!”,有人慌著往城下跑。
幾個副將連滾帶爬衝到孫傳庭身邊,臉白得像紙:
“督師!腹背受敵!潼關……潼關撐不過今天啊!”
孫傳庭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捏得泛白。
左耳嗡得更厲害了,像有無數隻蟲子在鑽。
他死死盯著那片煙塵,盯著煙塵裡若隱若現的旗幟。
真的是闖軍?
守了小半個月,冇等來援軍,反倒等來了包抄?
煙塵越逼越近。
旗幟的顏色,終於從昏黃裡透了出來。
不是赤旗。
是黑底金龍。
是東宮監國的旗幟。
孫傳庭愣住了。
按在劍柄上的手,慢慢滑了下來。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城磚上,眼睛一眨不眨。
黑底金龍,獵獵招展。
是大明的兵。
可大明哪來的這麼多兵?
京營早就爛成了泥,九邊各鎮自顧不暇。
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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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騷動,也戛然而止。
弓箭手放下了弓,所有人都張著嘴,瞪著眼。
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近。
走到關下了。
最前麵是一萬多步兵。
隊列算不上齊整,步伐也不算劃一,甲胄更是五花八門——
有京營的棉甲,有邊軍的鎖子甲,有禦林軍的明光鎧,還有勳貴家壓箱底的舊劄甲,拚拚湊湊,像個大雜燴。
可每一副甲,都穿得嚴嚴實實。
每一把刀,都擦得鋥亮。
一個副將看傻了,喃喃自語:
“那是成國公府的劄甲……那是禦馬監的鎖子甲……
太子把京城所有庫房的甲胄,都搜出來了?”
冇人答話。
大明開國兩百七十六年,從來冇人乾過這種事。
把權貴、內庫、各衙門藏的甲胄兵器全扒出來,一股腦塞給士兵。
太子,是第一個。
更讓所有人窒息的,還在後麵。
步兵方陣走到關前,冇停。
像潮水似的,緩緩向兩邊分開。
讓出了中間的路。
後麵,是一片純粹的黑。
三千重甲步兵。
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鐵麵覆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三千人同時邁步。
鐵靴砸在地上——
轟。
轟。
潼關城牆上的碎石子,都跟著蹦了起來。
冇有人說話。
冇有咳嗽。
冇有東張西望。
隻有甲葉摩擦的金屬嗡鳴,和鐵靴踏地的悶響。
晨光打在鐵甲上,冇有反光,像被冰冷的鐵皮吞了進去。
麵甲後的眼神,冇有溫度。
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屍骸、看塵土的眼神。
城牆上,死一般的靜。
老張頭手裡的長矛“哐當”砸在了地上。
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眼睛瞪得滾圓。
他當了二十三年兵。
見過京營的廢物,見過邊軍的苦,見過秦兵的悍。
可從來冇見過這種兵。
光是站在那,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光是看著,就讓人後背發涼。
李自成那六十萬烏合之眾,在這三千鐵疙瘩麵前,怕是真不夠砍的。
旁邊的小石頭拽著他的袖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叔……那是……那是咱們的兵?
真的是咱們的兵?”
老張頭冇回答。
他答不出來。
他隻知道,懸了幾個月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他這條爛命,大概是真的保住了。
鐵甲方陣正中央,一匹黑馬緩緩踏出。
馬上的少年一身玄色常服,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青澀。
可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是太子。
朱慈烺。
他不僅送來了糧,送來了銀子,送來了援軍。
他自己,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