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第二天大朝會,鐘鼓敲得人心慌。
文武百官順著天街走過來,抬頭就能看見午門城樓上掛著的一排人頭。
風一吹,頭發散亂著晃,血腥味隔著老遠都往鼻子裡鑽。
所有人的後脊梁骨都在發涼,進大殿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黑壓壓跪了一地,冇人敢抬頭。
朱慈烺站在龍椅側邊,冇坐。他指尖按著腰間的劍柄,掃了一眼底下的人,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往每個人臉上砸:
“吳三桂叛了。多爾袞入關了。二十多萬大軍,正往京城來。”
“孤知道——你們不少人袖子裡,已經藏好降書了,等著城破那天,跪迎多爾袞。”
文官隊列裡,好幾個人同時縮了縮袖子,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滴,砸在朝服的補子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話音剛落,大殿裡瞬間炸成了兩鍋。
主戰的武將們當場就站了出來,為首的老總兵滿臉傷疤,抱拳吼得震耳朵:
“殿下!末將願領兵出城,跟建奴決一死戰!吳三桂這個狗賊賣國求榮,末將恨不得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身後幾個武將齊聲附和,拍著胸脯喊“願為殿下效死”,紅著眼眶罵“建奴欺人太甚”。幾個太子提拔的年輕官員也站出來,聲音激動得發抖:“國難當頭,正是我等報國之時!”
主和派的老臣立刻跳了出來。為首的白發老臣“撲通”跪倒,老淚縱橫:
“殿下!建奴勢大,不可力敵啊!八旗鐵騎縱橫二十年,咱們大明的精銳在鬆錦全打光了!現在京城就幾萬新兵,拿什麼打?不如暫且議和,保住宗廟社稷啊!”
身後兩三個文臣跟著點頭,七嘴八舌:“殿下!主戰容易,敗了就全完了!大明就冇了啊!”
吵得最凶的時候,主和派隊列裡一個言官忽然歎了口氣。
聲音不大,剛好周圍一圈都能聽見:
“殿下在潼關是贏了。可李自成那幫流寇,說到底就是一群扛鋤頭的農民,贏了又能怎麼樣?八旗鐵騎是流寇能比的嗎?”
“鬆錦大戰,十三萬精銳,被三萬建奴打得全軍覆冇。流寇六十萬,建奴三萬——這裡頭的差距,殿下不會算不過來。”
他撇了撇嘴,小聲補了一句:
“說到底,還是太年輕,冇見識過真正的八旗鐵騎是什麼樣。”
這話一出,主和派好幾個人跟著點頭,小聲附和“是啊,流寇哪能跟八旗比”。
主戰派的武將們氣得臉都青了,一個老將當場就要拔刀,被旁邊的同僚死死按住。
朱慈烺站在上麵,從頭到尾冇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底下吵,看著主和派陰陽怪氣,聽著他們把八旗鐵騎捧上天,把自己潼關的戰績貶得一文不值。
直到那言官說出“太年輕”三個字,他忽然笑了。
還是那種隻扯左邊嘴角的笑,眼裡冰得嚇人。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龍靴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
走到那言官麵前,他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很平:
“你說孤冇見識過八旗鐵騎?”
“你說李自成是扛鋤頭的農民?”
“你說鬆錦十三萬精銳,打不過三萬建奴?”
他往前傾了傾身,威壓像山一樣壓下來,那言官渾身一哆嗦,腿一軟差點跪下。
“好。孤今天就跟你算這筆賬。”
“潼關之戰,孤帶的是三萬被拖欠了三年軍餉的殘兵,對麵是李自成六十萬大軍。孤贏了。”
“鬆錦之戰,十三萬精銳,糧餉足,兵器足,有洪承疇督師,有八鎮總兵。為什麼打不過三萬建奴?”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響:
“是兵不行,還是帶兵的人不行?是仗打不贏,還是你們這些人,從根上就怕了?!”
言官張著嘴,半個字都擠不出來,冷汗把朝服後背全打濕了。
朱慈烺冇再看他。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銅鶴香爐上。
“哐當——!”
一人高的銅鶴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金磚上,香灰潑了一地,火星四濺。
他掃過底下低著頭的主和派文臣,聲音裡壓著暴戾,像即將爆發的火山:
“你們拿鬆錦之敗壓孤?拿八旗鐵騎嚇唬孤?”
“孤今天告訴你們——父皇有父皇的難處,孤有孤的辦法。”
“父皇欠的軍餉,孤發。父皇不敢動的人,孤殺。父皇打不贏的仗,孤來打。”
“孤敬父皇是孤的父親。但孤不是父皇。”
“孤的路,孤自己走。”
他喘了口氣,聲音忽然壓得極低。
可就是這低低的聲音,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
“你們覺得投降就完事了?覺得剃了頭,就能接著當你的官,守你的家產?”
“孤今天給你們長長見識。範文程——你們都認識吧?”
“他範文程是鑲白旗的奴才,給皇太極當牛做馬十幾年,出謀劃策,掏心掏肺,換來了什麼?”
“多鐸看上了他老婆,直接闖進他家裡,當著他的麵,把他老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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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範文程就站在門外,聽著裡麵自己老婆的哭聲,聽著多鐸的淫笑,他連門都不敢推。”
“事後他還要跪在多鐸麵前,磕頭謝恩,謝貝勒爺賞臉。”
朱慈烺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全場:
“這就是當奴才的下場。”
“你們想當範文程?想把老婆女兒送給建奴睡?想跪在門外聽著自己家人被糟蹋,還要磕頭謝恩?”
“現在就去開城門。孤不攔著。”
滿朝文武被震得頭皮發麻。
範文程的事不少人聽過,可冇人敢在朝堂上這麼赤裸裸地說出來。
主戰派的武將們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咬得後槽牙咯吱響。
主和派的人絕大多數已經癱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可剛才那個陰陽怪氣的言官,雖然嚇得臉慘白,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撇了一下。
就一下。
被朱慈烺抓了個正著。
大殿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慈烺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每個字卻都像冰錐子紮進骨頭裡:
“你覺得孤在嚇唬你?”
言官渾身一僵,“撲通”跪倒,磕頭磕得砰砰響:“臣不敢!臣不敢!殿下饒命!”
朱慈烺笑了。
他抬了抬下巴,對殿外的鐵甲兵吩咐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吩咐端茶:
“拖出去。腰斬。誅三族。”
鐵甲兵進來,鐵靴踩得咚咚響,架起言官就往外拖。
言官瘋了一樣掙紮,官帽掉了,頭發散得滿臉都是,嗓子劈得像破鑼:
“殿下!臣是言官!太祖有祖製!言官不殺!你不能殺我!你不能——”
聲音在殿門外戛然而止。
殿門留了一道縫。
所有人都低著頭,耳朵卻豎得筆直。
“哢——”
是陌刀架在木墩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是一刀斃命的短痛,是拖得很長、很尖的哀嚎,順著門縫鑽進來,往每個人耳朵裡、骨頭縫裡鑽。
叫了十幾息,慘叫聲慢慢弱下去,變成了破風箱一樣的氣音,呼哧呼哧的。
有人偷偷抬眼,就看見門縫裡,那言官上半截身子趴在地上,手抓著金磚,指甲都掀翻了,拖著半截腸子,往殿門口爬了兩步,才徹底不動。
血腥味,順著門縫飄進了大殿。
滿朝文武,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剛才還小聲附和主和的人,此刻渾身抖得像篩糠,袖子裡的降書被汗浸得透濕,黏在胳膊上,撕都撕不下來。
朱慈烺轉過身,慢慢走回臺階上。
他按住腰間的佩劍,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洪鐘一樣撞在每個人心上: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是太宗皇帝定下的鐵律。”
“大明立國近三百年,從來冇有一個皇帝,跟外敵議過和。從來冇有。”
“孤的大明,可以亡在李自成手裡,可以亡在張獻忠手裡,可以亡在任何漢人手裡。”
“但就是不能亡在建奴手裡。”
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
“誰再敢提‘議和’兩個字,誅三族。”
“誰再敢提‘投降’兩個字,誅三族。”
“誰再敢偷偷給多爾袞寫降書,誅三族。”
“你們給孤聽好了——”
“孤寧願把大明打殘了,打廢了,打到隻剩半壁江山,打到孤自己也死在戰場上,也絕不留給建奴一寸土地!”
“孤寧願亡國,也要把建奴徹底打殘、打廢、打到他們再也不敢踏入中原一步!”
“打不死他們,孤就戰死在城門口,讓多爾袞踩著孤的屍體進北京!”
他盯著底下癱軟的主和派文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一字一句罵過去:
“你們這些廢物!軟骨頭!還冇打就想著投降的孬種!”
“孤不怕死,不怕罵,不怕史書怎麼寫。你們怕打不過,孤不怕。你們怕丟官,孤更不怕。你們怕死,孤最不怕的就是死。”
“多爾袞帶二十萬人就想嚇唬孤?”
“他就是帶二百萬人來,孤也照打!”
“打不贏就死戰,死戰不成就殉國,殉國不行就同歸於儘!”
他指著午門的方向,幾乎是在咆哮:
“你們問孤憑什麼?”
“憑孤敢拿命去賭!憑孤敢拿整個大明的國運去賭!”
“這一仗,不是多爾袞死,就是孤亡。”
“冇有議和,冇有投降,冇有退路。”
“打贏了,大明再續三百年。打輸了,孤就死在這北京城裡,死在太廟前麵,死在太祖高皇帝的靈位前麵。”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孤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