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誓師大會

通州,點將臺。

朱慈烺一腳踩在臺沿。

腰間佩劍斜斜垂著。

出鞘過一次,就再冇收回去。

劍刃上的血鏽,還泛著暗褐的光。

臺下。

二十五萬大軍,鴉雀無聲。

左翼秦兵黑旗,右翼薊鎮青旗。

從左到右鋪出去數裡,一眼望不到頭。

風卷著戰旗獵獵響。

二十五萬人的呼吸彙在一起,像悶雷在地底下滾。

冇人說話。

幾百名傳令兵挺著脊背,眼睛全釘在臺上那個玄色身影上。

他身後,巨幅輿圖垂著。

朱筆圈的城,朱筆寫的數。

每一筆,都是漢人的血。

他開口。

聲音不高。

臺下三百傳令兵齊齊複述,聲浪一層層往外推。

“站在這裡的——”

“有從陝西殺過來的秦兵,臉上帶著流寇的刀疤!”

“有守了十年邊的九邊軍,手上磨著拉弓的硬繭!”

“有跟著孤從京城殺到潼關、又殺回來的京營老兵,胸口彆著潼關的軍功牌!”

“還有剛放下鋤頭不到三個月的新兵,手上的血泡還冇破!”

前排老兵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銅牌。

指腹蹭過凹凸的紋路。

新兵攥緊了手裡的長矛。

指節捏得發白。

朱慈烺佩劍“哐”地磕在臺沿。

火星子一閃。

聲音陡然拔高。

“來路不一樣!”

“穿的甲不一樣!”

“但今天站在這裡——”

“你們隻有一個名字!”

“大明的兵!”

“跟著孤殺建奴的兵!”

他猛地轉身。

指尖狠狠戳在身後的巨幅輿圖上。

指腹蹭過朱筆數字。

朱砂被蹭得往下掉,像淌下來的血。

“撫順城破。”

“全城百姓殺得隻剩一成。”

“井水都是紅的,舀起來飄著碎肉。”

“沈陽陷落。”

“遼河上飄的屍首堵得船都走不動。”

“整整飄了一個月,河水都臭了。”

“廣寧丟了。”

“幾十萬漢人被麻繩串著拖去建州。”

“男的挖礦,挖到手爛了、骨頭斷了,死了就扔去喂野狗。”

“濟南城破。”

“屍首堆得比城牆還高。”

“三歲的孩子,都被建奴挑在槍尖上取樂。”

傳令兵的聲音越來越沉。

陣裡開始響起粗重的喘氣聲。

神武軍前列那個年輕兵。

眼淚“啪”地砸在鞋麵上。

他爹就是崇禎十一年,在京郊被建奴擄走的。

活不見人。

死不見屍。

旁邊的老兵咬著牙。

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

他老家在遵化。

全村十幾口人,就活了他一個。

朱慈烺的聲音突然抖了。

不是怕。

是恨到極致的抖。

“幾十年了!”

“從遼東到京畿!”

“上百萬的漢人,死的死,奴的奴!”

“被擄去建州當畜生的人,比今天站在這裡的二十五萬,還要多!”

他猛地回頭。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吼得嗓子都劈了。

“孤問你們!”

“二十五萬人裡!”

“有誰!家裡冇吃過建奴的虧!”

“有誰!冇個爹冇個娘、冇個兄弟姐妹,死在建奴手裡!”

死寂。

死一樣的死寂。

風都像停了。

隻有攥矛杆的咯吱聲。

一聲接一聲,在陣裡響。

沉默裡。

朱慈烺突然笑了。

笑得冰。

笑得臺下人後背發涼。

“孤知道。”

“你們裡頭,還有人在想。”

“大不了剃個頭,換個主子,照樣交稅過日子。”

“放屁!”

兩個字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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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驚雷炸在頭頂。

震得點將臺的木板都在抖。

“孫得功!廣寧開門獻城的那個狗漢奸!”

“他以為賣了幾十萬百姓,就能換一輩子榮華富貴!”

“結果呢?”

“建奴用他的時候,叫他一聲孫總兵。”

“打完仗,直接扔去盛京當狗!”

“連個看門的八旗兵,都能踹他兩腳,啐他一臉唾沫!”

“他兒子死在鬆山。”

“屍體扔在野地裡,喂了狼,連收屍的人都冇有!”

“他孫子生下來就是包衣奴才。”

“跪著給旗人端夜壺,連自己姓孫都不敢說!”

“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

“這就是給建奴當狗的下場!”

他往前踏了一步。

鐵甲撞在木板上,悶響一聲。

眼神掃過全場。

聲音像冰錐子,紮進每個人耳朵裡。

“你們都是爹娘生的,祖宗傳的。”

“最重宗族,最重香火。”

“建奴要你們剃發。”

“要你們梳那條蠻夷的豬尾巴辮子。”

“孤問你們——”

“梳著辮子,跪在祖宗牌位前,你們臊不臊?”

“死了之後,列祖列宗,認不認你們這張臉?”

“宗祠的門,讓不讓你們進?”

“你們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當奴才,連自己祖宗是誰都忘了!”

陣列裡瞬間炸了。

有人目眥欲裂。

有人咬得牙出血。

莊稼漢、兵漢子。

什麼苦都能吃,什麼罪都能受。

唯獨對不起祖宗,斷了香火。

不行。

“忍讓?”

“我們退了一步又一步!”

“丟了一城又一城!”

“從遼東退到山海關,從山海關退到京城腳下!”

“換來的是什麼?”

“是遼東百萬冤魂夜夜哭嚎!”

“是濟南百姓橫屍城下!”

“是千千萬萬同胞剃發為奴,生不如死!”

“是我們的土地被搶!”

“我們的妻兒被辱!”

“我們的祖宗香火被斷!”

“我們的尊嚴,被建奴踩在腳底下,碾了又碾,踩了又踩!”

他猛地停下。

胸口劇烈起伏。

發出那聲痛徹心扉的質問。

“現在!”

“多爾袞的大軍已經入了關!”

“刀已經架在了我們脖子上!”

“已經要刨我們的祖墳了!”

“你們——還想忍嗎?”

“還想退嗎?”

“不忍了!”

陣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

一聲接一聲,掀翻了戰旗,震得大地都在抖。

“不忍了!”

“殺建奴!”

“殺建奴!”

朱慈烺猛地拔出佩劍。

劍光一閃。

狠狠劈在臺前的木案上。

“哢嚓”一聲。

案角應聲而斷,滾下臺去。

他舉著劍,指向北方。

劍刃上的血鏽,在太陽下泛著冷光。

吼得聲嘶力竭。

“今天!”

“多爾袞就在前麵!”

“建奴的八旗兵,就在前麵!”

“你們的仇!你們的恨!”

“今天!孤帶你們一起報!”

“孤衝在最前頭!”

“死,也死在你們所有人前頭!”

“孤冇死,誰也不許退半步!”

“敢逃者,斬!”

“敢降者,誅九族!”

“殺建奴!”

“雪血仇!”

臺下。

二十五萬人齊齊舉矛。

長矛如林,直指北方。

吼聲像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震得城樓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點將臺最前沿。

玄色披風被風扯得獵獵響。

舉劍北指。

像一麵。

插在大明疆土上的。

死戰不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