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八旗的狂傲

昌黎城外。

天是黃的。

幾萬八旗鐵騎漫過來,馬蹄踏起的塵土遮了太陽,幾十裡外都能看見那道滾過來的土龍。

蹄聲像悶雷,砸得路邊的土牆簌簌掉渣。

官道上冇人。

沿路的村子全燒黑了,房梁歪在地上,還冒著餘煙。

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人頭,血順著樹乾往下淌,滲進黑土裡。

被擄的百姓被麻繩串成一串,拴在八旗兵的馬後,跌跌撞撞跟著走,走慢了就是一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路邊的樹林子裡,幾個躲著的村民捂著嘴,連哭都不敢出聲。

看著自己家的房子燒成灰,看著親人被拖走,指甲掐進肉裡,掐出血都不敢動。

這就是建奴的規矩。

敢抵抗的,屠城。

投降的,搶光燒光,男的擄去當奴,女的擄進營裡。

從山海關到豐潤,一路南下,三座城,幾十個村子,全成了白地。

八旗中軍帥帳。

探馬一波接一波衝進來,渾身是土,盔歪甲斜,喘氣像拉風箱。

“報——通州城外明軍連營數十裡,一眼望不到頭!”

“報——九邊各鎮旗號全到了!宣府、大同、薊鎮、山西、延綏、固原,一個不少!”

“報——孫傳庭的秦兵也到了,旗號鋪了半座山,至少十萬!”

“報——明軍總兵力約二十五萬,由偽太子朱慈烺親自統率!”

多鐸一巴掌拍在案上。

銅碗裡的奶茶濺出來,灑了一桌子。

他哈哈大笑,嗓門震得帳簾晃:

“二十五萬?崇禎在位十七年都湊不出這麼多兵,一個十五歲的娃娃幾個月就湊齊了?我看是拉了民夫充數吧!”

“三哥,給我三萬鐵騎,我直衝通州,把這娃娃的帥旗砍了,給你當酒碗使!”

多爾袞冇理他。

指尖敲著案上的輿圖,指節泛白。

他抬眼看向帳下的兩個漢臣。

範文程。

洪承疇,前明薊遼督師,最懂明軍的底細。

“你們怎麼看?”

範文程先躬身開口,聲音穩得像水,卻字字砸人:

“王爺,此人絕不可小覷。”

多鐸當場就炸了,瞪眼吼道:“姓範的怎麼長他人誌氣?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能有什麼本事,不就是睡了你老婆嗎?用得著這麼坑害我大清??”

範文程冇看他,心裡卻狠狠把他痛罵了100遍。轉頭盯著多爾袞的眼睛,一件件數得明明白白:

前麵咱們就說過的第一件事,軟禁崇禎,奪監國大權,當廷杖殺都察院禦史。”

“言官無罪是大明祖製,他當眾把祖製踩碎,眼皮都不抬。滿朝文武,冇一個敢吭聲。”

“第二件,刀架在勳貴脖子上逼捐,三天抄出幾千萬兩。”

“國丈周奎是他親外公,被他拿刀貼著耳朵逼,一分冇少交。”

“第三件,殺吳襄全家三十七口,腦袋掛午門城樓。”

“不是泄憤,是立威——告訴全天下,騎牆的人,全家都得死。”

他頓了頓,語氣第一次沉了下去,帶著實打實的忌憚:

“崇禎優柔寡斷十七年,被祖製、文官、名聲綁得死死的。”

“此人不一樣。他是瘋子,是暴君,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殺勳貴是為了抄銀子,抄銀子是為了發軍餉,發軍餉是為了收兵權。”

“環環相扣,一步都冇走錯。”

洪承疇站在陰影裡,臉色複雜。

袖口裡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他在明朝帶了大半輩子兵,太懂九邊那些兵油子的德行了。

聽見範文程說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王爺,臣在大明時,調了十幾年九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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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次不是推三阻四?磨磨蹭蹭三個月,最後派來的全是老弱病殘。”

“此人監國才幾個月,一道令旨,半個月,七鎮精銳全到了。”

“為什麼?”

“十幾年的欠餉,他全補上了。每個兵都拿了足額的銀子。”

“神武軍月餉二兩,安家銀十兩,戰死撫恤三百兩,家屬免賦稅十年。”

“以前兵是為朝廷賣命。”

“現在,是為自己賣命。”

“士氣,完全不一樣。”

他抬了抬頭,聲音更沉:

“還有大雪龍騎。宣府嘩變,半柱香就平了。”

“臣見過馬彪帶的兵,都是遼東老邊軍,不是廢物。”

“兩千多人衝上去,連人家陣型都冇衝散,全冇了。”

“還有他的重甲步兵,潼關之戰碾碎李自成六十萬先鋒,刀砍不進箭射不穿。”

“這些東西,崇禎冇有,天啟冇有,萬曆也冇有。”

“幾代皇帝都湊不出來的底牌,他一個人,全有了。”

範文程接過話,補了最紮心的一句:

“王爺,臣最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敢出城野戰?”

“八旗野戰無敵,是打了幾十年的鐵律。他不縮在北京城裡守,主動出來打野戰。”

“不是年輕氣盛,是有底氣。”

“大雪龍騎三千,重甲三千,是擺在明麵上的牌。”

“他敢把全部家底壓到通州,說明藏起來的牌,比這更多。”

他抬眼看向多爾袞,語氣裡帶著罕見的猶疑:

“這是瘋子才敢押的賭局。贏了,大明再續三百年,北方全是他的。輸了,他死在戰場上,大明亡國。”

“但他有賭的資格。他手裡的牌,比崇禎、天啟、萬曆加起來都厚。”

“冇牌叫送死。有牌,叫決戰。”

帳裡靜了。

多鐸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阿濟格皺著眉,攥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多爾袞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輿圖上劃過。

山海關。

通州。

北京城。

一道線慢慢劃到通州的位置,停住。

他忽然笑了。

笑得冷冽,又狂傲,帶著百戰餘生的殺氣。

“你們說得對。他是瘋子,是暴君,是賭徒。”

“但你們忘了一件事。”

“賭徒,會輸。”

他猛地站起身,馬鞭“啪”地抽在案沿,脆響震得燭火跳了三跳。

“本王的八旗鐵騎,打了幾十年野戰,從來冇輸過!”

“他底牌再厚?能厚過我大清的八旗勇士?”

“他想賭?本王就陪他賭!”

他轉身看向帳內眾將,馬鞭直指南方,聲音像砸出來的:

“傳令全軍!”

“明日五更埋鍋造飯,辰時拔營!”

“直撲通州!”

“一戰全殲二十五萬明軍,活捉朱慈烺!”

“本王倒要看看,這個瘋子太子,嘴硬還是骨頭硬!”

多鐸和阿濟格當場拔刀,刀光晃得帳內亮了一片。

“活捉朱慈烺!”

眾將齊聲嘶吼,聲浪掀得帳簾獵獵直響。

洪承疇站在角落裡,冇跟著喊。

他看著帳外黑壓壓的八旗鐵騎,又看向南邊通州的方向。

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喘不上氣。

他總覺得。

那個十五歲就敢逼外公、敢滅平西伯滿門、敢把全部家底押上戰場的瘋太子。

藏的底牌,遠不止他們算出來的這些。

風卷著沙塵刮過帥帳。

兩邊的大軍,都在往通州趕。

山雨欲來。

決戰,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