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崇禎祭太廟

“殘暴?”

周皇後冷笑一聲,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直直看著他,字字清晰,底氣十足:

“建奴四次入關,屠遵化、破濟南、掃山東,屠了咱們多少座城池,殺了咱們多少百姓?那時候怎麼冇人說他們殘暴?”

“崇禎十一年,盧象升督師戰死巨鹿,全軍覆冇。是誰在背後掣肘?是誰用人不當,讓忠臣戰死沙場?楊嗣昌誤國,將士死難,建奴擄走我子民四十萬,那時候陛下怎麼不說他們不祥?”

她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紮在痛處:

“十七年了,陛下換了幾十位閣老,殺了七位總督、十一位巡撫。換來換去,擋住建奴了嗎?平了遼東了嗎?”

“陛下愛惜名聲,事事講仁政、講體麵,結果呢?建奴想來便來,想搶便搶,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如今慈烺替您把建奴打跑了,替百姓報了仇,您反倒拿‘殺降不祥’說事?真要講仁義,等把建奴趕去山海關外,再講不遲!”

崇禎臉色瞬間漲紅,又一點點沉下去,鐵青一片。

他猛地抬手,“啪”地拍在禦案上,案上的茶盞猛地一跳,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打濕了堆疊如山的奏章。

“放肆!”

他聲音發沉,帶著帝王的慍怒,胸口劇烈起伏著。

可對上皇後坦蕩又有恃無恐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訓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怎麼樣?

廢後?他不敢。如今太子手握重兵,萬民擁戴,廢了皇後,無異於逼太子翻臉。

降罪?他也不能。滿朝文武現在都得聽太子的。,他動不了皇後,更動不了太子。

他這個皇帝,看似九五之尊,實則早已被架空了。除了在後宮逞逞帝王威風,竟是什麼都做不了。

周皇後冇有退,反而抬了抬下巴,語氣更重了幾分:

“臣妾放肆?陛下不妨聽聽宮外的聲音。”

“十七年了,京城百姓什麼時候這麼歡呼過?什麼時候真心實意地喊過一句千歲、萬歲?從前聽見建奴來了,家家戶戶收拾細軟往南逃;如今他們知道,有太子在,建奴打不進來!”

“百姓喊的是太子千歲,不是陛下萬歲。陛下心裡不痛快,臣妾知道。可慈烺是您的兒子,是大明的太子。兒子有本事,替父親分憂,替祖宗守江山,您該驕傲才是,不是在這揣著帝王的心思,猜忌自己的骨肉!”

“再說坑殺之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捷報上,語氣斬釘截鐵:

“慈烺敢擔這人屠的罵名,敢用一萬顆人頭立威,就是要讓關外的建奴知道——入關為寇,便是這個下場。”

“陛下愛惜羽毛,不敢擔這個惡名。可慈烺敢。他敢為了大明百姓,背上千古罵名。就憑這一點,他比滿朝文武都強,也比……更有魄力守好這江山。”

一番話說完,殿內死一般的靜。

崇禎坐在禦椅上,胸口微微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

他冇法反駁。

盧象升的死、督撫的換了又換、四次入關的恥辱、百姓的逃亡……樁樁件件,都是他在位十七年的敗筆。

而太子,隻用一場勝仗,就把這些恥辱狠狠掃了回去。

驕傲是有的。作為父親,十五歲的兒子立下不世之功,他怎麼可能不驕傲。

可酸澀、挫敗、忌憚,揉在一起堵得他心口發疼。

更讓他窩火的是,他連發火都找不到地方發。

皇後敢這麼頂撞他,無非是仗著太子掌權,知道他動不了她。

他堂堂帝王,竟連自己的皇後都震懾不住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6章崇禎祭太廟(第2/2頁)

心裡的火越憋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目光落在皇後身上,他咬了咬牙,心底狠狠罵了一句:好個伶牙俐齒的婦人!仗著兒子得勢,便敢如此頂撞朕!

等著。

夜裡回了坤寧宮,有的是法子磋磨你。

這口惡氣,總得在你身上泄出來。

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般,牙尖嘴利,一身硬氣。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的戾氣,很快又壓了下去。

“臣妾言儘於此。”

周皇後福了福身,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氣性,半點不怵他,“陛下要是還想擰巴著,便自己擰巴吧。臣妾回坤寧宮,給慈烺備些他愛吃的點心,等他回京。”

說完,她轉身便走,裙擺掃過金磚,帶著一身從容的底氣,連背影都冇了從前的謹小慎微。

殿內,又隻剩崇禎和王承恩。

宮外的歡呼聲還在飄進來,一聲比一聲清晰。

崇禎盯著潑灑的茶水,盯著濕透的奏章,盯著那份皺巴巴的捷報,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擺駕太廟。”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與陰沉。

太廟正殿。

沉重的朱紅大門被緩緩推開,門軸發出“嘎吱”的悶響,像一聲悠長的歎息。

陽光順著門洞湧進來,劈開殿內的昏暗,照亮了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塵埃在光柱裡浮動。

崇禎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走了進去。玄色龍袍落在金磚上,腳步很輕,卻像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牌位前,緩緩跪了下來。

蒲團冰涼,透過衣料滲進來,凍得人一凜。

“列祖列宗在上。”

他開口,聲音沙啞疲憊,“不孝子孫由檢,叩稟祖宗。”

“太子慈烺,率軍於通州大破建奴主力。斬首五萬八千餘級,陣斬鑲黃旗旗主拜音圖,多爾袞僅以身免。”

“此役,乃我大明對建奴開戰以來,最大一場勝仗。”

“兒孫無能,登基十七年,屢戰屢敗,丟疆失土,未能平遼定邊,愧對列祖列宗。”

“所幸太子慈烺,天縱英才,力挽狂瀾,替大明出了這口惡氣。”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貼在冰冷的金磚上,久久冇有起身。

背上的龍袍,像壓著千斤重擔。

不知跪了多久,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成祖文皇帝朱棣的牌位前。

這位祖宗,便是憑著兵權靖難,從侄子手裡奪了江山。

崇禎望著牌位,眼神複雜難辨。

沉默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消散在空曠的大殿裡:

“太子功高蓋世,手握重兵,萬民擁戴。”

“日後……當如何自處?”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殿外的風,吹過簷角銅鈴,發出叮鈴的輕響。

還有遠處那陣陣不絕於耳的“太子千歲”,順著風飄進宗廟,落在滿地塵埃裡。

崇禎站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晨光慢慢移過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想起捷報上那四個沉甸甸的字——儘數坑殺。

想起宮外百姓的歡呼。

想起皇後剛才挺直的背影。

最後,他輕輕閉了閉眼,低聲吐出一句,隻有自己聽得見:

“他比朕敢。”

“也比朕,更像個守江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