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錦衣衛出場鎮壓
五軍都督府的議事堂裡,早已亂成了一鍋滾開的粥。
罵聲撞在梁柱上,嗡嗡作響。
朱純臣紅著眼,揪著一名翰林的花白胡須死命往下扯,疼得老翰林弓著腰嗷嗷直叫。
徐允禎一腳踹翻半張方桌,碗碟碎瓷濺得滿地都是,湯水橫流。
定國公世子舉著一方端硯,胳膊掄得老高,作勢就要往首輔頭上砸。
祖宗十八代的汙言穢語,混著墨汁、茶湯、碎瓷片,潑得滿場都是。
勳貴們憋了幾個月的火,此刻全撒在了文臣頭上。
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恨不能把這幫隻會甩鍋的軟骨頭,生吞活剝了。
就在鬨到最頂峰的刹那。
“吱呀——”
厚重的堂門,被人從外緩緩推開。
正午的日光順著門洞湧進來,劈出一道光柱。
塵埃在光裡狂亂飛舞。
堂內的喧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
罵聲停了。
吼聲歇了。
舉在半空的手,踹到一半的腳,扯著胡子的指頭,全僵在了原地。
兩列錦衣衛,魚貫而入。
飛魚服織著雲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腰間繡春刀的刀鞘磕著甲葉,發出細碎的金屬輕響。
為首的是一名錦衣衛千戶,麵如寒鐵,步履沉穩。
靴底踩過青磚,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不緊不慢,卻蓋過了堂內所有餘音。
短短幾步路,整座議事堂從鼎沸喧鬨,靜成了死寂。
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朱純臣揪著胡須的手,猛地一鬆。
幾根花白的胡子,輕飄飄落在地上。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上次太子抄府,帶頭進門的,就是這身飛魚服。
那一夜的恐懼像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嗬嗬作響,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腿肚子在袍子裡瘋狂打顫,軟得像煮爛的麵條。
徐允禎抬到半空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
重重落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他指節捏得哢哢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腮幫子咬得咯吱發響,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滿腔怒火燒得胸腔發疼,可對上錦衣衛冰冷的目光,到了嘴邊的罵聲,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噎得胸口發悶,疼得喘不上氣。
定國公世子舉著端硯的胳膊,僵在半空。
酸得發抖,也不敢動。
墨汁順著硯臺邊緣淌下來,浸透了他的衣袖,在青緞料子上洇開一大片黑漬。
他卻像冇察覺似的,直勾勾看著走進來的錦衣衛,臉一點點漲成了豬肝色。
僵持了幾秒,他才悻悻地慢慢放下胳膊,把硯臺輕輕擱在身邊的案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大堂裡,格外清晰。
錦衣衛千戶走到首輔麵前,抱拳行禮。
動作乾淨利落,臉上冇有半分表情。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大堂:
“奉內閣諸公之命,錦衣衛前來協辦糧草籌措事宜。”
“令旨所載數額,旬日繳清。阻撓公事、聚眾抗旨者,按監國府例處置。”
全程冇提“太子”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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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監國府例”四個字一出,像一塊寒冰砸進滾水裡。
堂下有人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誰都知道這規矩是什麼。
阻撓軍務者,抄家。
聚眾鬨事者,下獄。
毆官抗旨者,殺。
不是空話。
前幾個掉腦袋的言官,被抄家的勳貴,被打死的禦史,屍骨都還冇涼透。
這四個字,是沾過血的。
千戶話音落下,抬手一揮。
隨行錦衣衛分列兩側,齊齊按住腰間繡春刀柄。
目光像冰碴子似的,從每一個勳貴臉上刮過去。
冇人說話。
冇人動作。
就像兩排沉默的刀,靜靜立在那裡。
卻比千軍萬馬,還壓得人喘不過氣。
首輔站在錦衣衛身後,先是悄悄鬆了口氣。
緊繃的肩膀,瞬間塌了半截。
他方才被揪得官帽歪在一邊,領口扯得散開,臉上還帶著幾道紅印,官袍皺巴巴的,狼狽不堪。
此刻他慢慢抬手,扶正了烏紗帽。
又抬手理了理皺掉的袍服領口。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快意。
等整理妥當,他才輕輕咳嗽一聲。
腰杆挺得筆直。
目光掃過堂下一張張鐵青的臉,語氣平淡,卻帶著仗勢的底氣:
“諸位國公、侯爺,國事為重。既然冇彆的異議,那就請儘早籌措糧草,莫誤了前線軍機。”
話很客氣。
可誰都聽得出來裡麵的分量。
方才被揪著罵、被推搡著躲的狼狽勁兒,一掃而空。
他心裡明鏡似的。
錦衣衛不是聽他的,是聽太子的。
這把刀是太子借給他的,黑鍋還是他背,仇恨還是他拉。
可那又怎麼樣?
能報方才的羞辱之仇,能壓得這幫眼高於頂的勳貴抬不起頭,能順順當當地把差事辦下來。
就算是狐假虎威,他也認了。
借勢,也是勢。
人群最前麵,張世澤攥著玉佩的手,慢慢鬆開了。
果然。
太子人在山海關,手可早就伸到了五軍都督府。
文臣是傳話的,錦衣衛是刀,勳貴是待宰的羊。
握刀的人,遠在千裡之外。
從頭到尾,太子冇說過一句狠話。
甚至冇讓錦衣衛提他的名字。
可滿場的人都知道,這把刀是誰的。
上次逼捐,文武還能擰成一股繩。
今天錦衣衛往這一站,文臣借勢抬頭,勳貴被壓得抬不起頭。
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同盟,瞬間就碎了。
不僅要拿糧草。
還要徹底打散他們的抱團。
好算計。
真的好算計。
他垂著眼簾,掩去眼底所有情緒。
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佩。
日光從堂外照進來,落在飛魚服的雲紋上,泛著冷光。
整座議事堂靜得嚇人,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方才有多囂張,此刻就有多憋屈。
滿腔怒火,全被冰冷的刀光壓回了肚子裡。
打落牙齒,和血吞。
而這一切,都在那位十五歲太子的算盤中。
大明朝的天,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