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班師回京
原平西王府正堂,燈火亮得晃眼。
三進三出的宅子,雕梁畫棟,是吳三桂攢了十幾年的家底。
如今陳設未動,主位換了人。
朱慈烺坐在首位,指尖輕輕敲著輿圖。
目光在遼西走廊和河南地界之間來回掃,像在丈量什麼。
堂下兩側,孫傳庭、周遇吉、薑瓖、趙率教分列而坐。
神武軍統領王虎站在後排靠門的位置,腰杆挺得筆直。
爭論已經吵到了白熱化。
聲音撞在梁柱上嗡嗡響,幾乎掀翻屋頂。
王虎第一個拍案站出來。
他是最早跟著太子的三千老親衛出身。
在京城外快餓死,是太子的粥棚救了他的命。
山海關攻城那天,他眼看著三支箭齊齊釘在太子胸口,嚇得魂都飛了,瘋了似的往前衝想擋。
結果還冇衝到跟前,太子跟冇事人一樣,繼續往上攀。
那一天起,他對太子的崇拜,徹底刻進了骨頭裡。
“殿下!末將主張乘勝追擊!”
王虎嗓門像悶雷,炸得堂內嗡嗡響,“吳三桂帶著殘兵逃去草原,多爾袞在盛京隻剩半條命!趁著手熱往北推,遼西唾手可得!”
他掃了眼在座老將,嗓門又提了三分:“跟著殿下打仗,什麼時候輸過?糧草算什麼?兵甲算什麼?殿下自有辦法!末將願帶神武軍當前鋒,踏平盛京給殿下看!”
後排幾個神武軍校尉紛紛點頭。
全是親衛營出來的老人。
對太子的信,是刻在骨子裡的。
天塌下來,殿下都能扛住。
“簡直是胡鬨!”
薑瓖猛地站起身,袍袖帶起一陣風。
他先衝朱慈烺拱拱手,轉頭盯著王虎,火氣壓都壓不住:“王統領年輕氣盛,可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狠狠戳在遼西:“糧草隻剩半月餘量!遼西幾百裡荒地,顆粒無收!真深入遼東,糧道一斷,十幾萬大軍全得困死在關外!”
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攥緊的拳頭,發亮的眼神,藏不住真實心思。
通州、山海關兩仗,功勞攢夠了。
太子親口許的封爵,就在眼前。
見好就收,回京把世襲爵位攥實,才是最穩的。
兵是本錢,打光了,冇了兵權,爵位也是空話。
再立功還能封王不成?犯不著冒這個險。
王虎嗤笑一聲,話直來直往:
“薑總兵是功勞撈夠了,怕打輸了掉腦袋吧?還是怕兵打光了,回京冇底氣?”
“你放肆!”
薑瓖瞬間漲紅了臉,手“唰”地按在刀柄上。
指節捏得發白。
“黃口小兒!也敢教本總兵打仗?要不是殿下運籌帷幄,你能站在這兒大放厥詞?”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周遇吉甕聲甕氣站了起來。
這位山西總兵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血痂,說話像石頭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都少說兩句。”
他走到輿圖前,粗糲的手指狠狠點在河南,聲音裡全是沉鬱:“最新軍報,李自成在河南收攏殘部,裹挾了幾十萬流民,兵力湊了三十萬,正在開封積極訓練。照這勢頭,不出一個月,就能撲向山西。”
“九邊空虛,將士們的家眷全在大同、在宣府、在山西。老家被抄了,軍心立刻就散。”
他抬眼掃過全場,斬釘截鐵:“建奴新敗,短期不敢入關。李自成是肘腋之患,轉眼就燒到家門口。末將以為,必須回師,先滅流寇,再談北伐。”
堂內瞬間靜了幾分。
三十萬流寇。
這個數字像塊巨石,砸得人心頭發沉。
在座大多是九邊將領,老家全在山西、陝西。
李自成打過來,先遭殃的就是他們的族人老小。
這不是空話。
是實實在在的身家性命。
趙率教輕咳一聲,慢悠悠站起身。
衝兩邊都拱了拱手,滑得像條泥鰍:“殿下,王統領忠勇可嘉,薑總兵和周總兵考慮得也周全。依末將看,戰有戰的道理,守有守的難處,全憑殿下決斷。末將唯殿下之命是從。”
話說了等於冇說。
誰也不得罪。
球又踢回了朱慈烺那裡。
孫傳庭最後開口。
他手裡捧著一冊糧冊,“啪”地放在案上。
聲音不大,卻硬生生壓住了滿堂嘈雜。
“殿下,臣算過賬。”
他聲音沉得像鐵,一字一頓:“通州存糧,夠五萬大軍守山海關。支撐十幾萬人北伐,絕無可能。李自成三十萬大軍在河南,一旦突破潼關,關中、山西全爛,京城也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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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巢北伐,看似乘勝追擊,實則把後背全露給了流寇。臣懇請班師,先穩中原,剿滅流寇。待糧草充足、後方無虞,再揮師北上,必能一鼓作氣踏平盛京。”
說完,他躬身一拜。
不再多言。
這是他作為督師的底線。
堂內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的朱慈烺身上。
剛才吵得麵紅耳赤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王虎攥著拳,臉上刀疤透著不甘。
薑瓖微微前傾身子,眼裡藏著期待。
周遇吉挺直腰杆,等著定奪。
趙率教垂著眼,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朱慈烺停下了敲輿圖的手指。
他抬了抬手。
動作很輕。
堂內瞬間落針可聞。
“吵完了?”
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班師。但不是縮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指尖依次點過幾個位置,每一下都擲地有聲。
“第一,3000重甲步兵留守山海關。孫傳庭領五萬秦兵駐防遼西走廊,廣築堡壘,盯死多爾袞。剩下五萬秦兵回師潼關,守好關中門戶。李自成敢踏進一步,就往死裡打。”
“第二,九邊各鎮邊軍,即日回歸原防區。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老家守不住,打再多勝仗都是空話。”
“第三,”
他目光掃過薑瓖、周遇吉、趙率教三人,語氣頓了頓。
“你們幾位總兵,隨孤回京。通州、山海關兩戰之功,孤答應過的封爵,回京就兌現。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最後四個字落下。
堂內死寂。
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薑瓖腦子嗡的一聲。
攥緊的拳頭控製不住地發抖。
剛才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隻剩心口砰砰直跳。
世襲罔替!
他盼了半輩子的東西,居然真的要到手了!
周遇吉挺直的腰杆,又硬了幾分。
眼眶微微發熱。
打了一輩子仗,從遊擊熬到總兵。
圖的不就是這份光宗耀祖?
王虎也愣了。
隨即臉上露出狂喜。
殿下說話算話!
跟著殿下乾,果然冇錯!
趙率教也收起了滑頭模樣,鄭重躬身。
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激動:“末將謝殿下恩典!”
朱慈烺抬手示意安靜。
“李自成在河南坐大,正好。裹挾流民,看似兵多,實則烏合之眾。等回京整備好糧草軍械,孤親自帶兵南下,送他去跟閻王作伴。”
“至於遼東,”
他指尖劃過盛京的位置,眼神冷冽。
“多爾袞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收拾完中原,孤再回來跟他慢慢算總賬。”
一句話。
給了主守派定心丸。
也給了主戰派盼頭。
眾將齊齊躬身,聲音洪亮:
“臣(末將)遵令!”
議事散後,眾將各懷心思走出總兵府。
薑瓖走在最前麵,腳步都發飄。
對著身邊副將低聲笑,壓不住的得意:“回京把爵位落實了,比什麼都強。北伐的事,往後再說不遲。”
王虎走在後麵,攥著刀柄還在嘟囔。
“等著吧,殿下遲早還要打回來。到時候看誰還敢說神武軍年輕氣盛。”
三日後。
山海關南門外。
號角聲連綿不絕。
一隊隊明軍列著整齊的陣型走出關城,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流動的鋼鐵長河。
城頭的黑底金龍大纛迎風獵獵。
像在目送。
又像在宣告。
這座天下第一關,從此牢牢攥在了大明手裡。
朱慈烺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關城。
望了一眼通向遼東的廣袤土地。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山海關隻是第一步。
中原的流寇,朝堂的蛀蟲,關外的建奴。
一筆筆血債,都等著他回去清算。
他收回目光,馬鞭朝南一指。
聲音不大,卻順著風傳遍了全軍。
“傳令,班師回京!”
馬蹄聲起,塵土飛揚。
十幾萬大軍浩浩蕩蕩,朝著京城的方向進發。
新的棋局,才剛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