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宮宴
乾清宮偏殿,宮燈掛得密不透風,燭火跳得人眼暈。
絲竹聲軟趴趴飄在殿裡,拚了命地湊祥和,可越湊,越顯得人心發慌。
崇禎傳了口諭,擺家宴,給太子接風。
消息遞到各宮,冇人真的歡喜。
誰都知道,這位太子爺是帶著刀回來的。
逼宮軟禁皇帝,殿前斬禦史,活埋萬餘俘虜,哪一件拎出來,都夠宮裡人抖三抖。
這頓飯,是接風酒,也是鴻門宴。
周皇後到得最早,挨著崇禎坐下。
手裡攥著個銅護心鏡,鏡麵磨得發亮,邊緣的青綢布被她指尖蹭得起了毛。
兩宿冇合眼縫出來的東西,針腳都比平時密三倍。
快倆月冇見兒子了。
山海關那仗的消息傳回來,說他親登城頭,身中數箭不退,她當場就暈了過去。
如今人平安回來了,她心裡一半是熱的,一半是懸的。
怕就怕父子倆一見麵就嗆起來。
一個端著皇帝架子,一個握著生殺大權,真鬨僵了,誰都收不了場。
田貴妃坐在下首第二位,水袖裡藏著個紫檀木盒。
裡頭是一方端硯,一盒徽墨,娘家花了上千兩銀子淘來的上品。
她指尖隔著布料反複摩挲盒蓋,心裡算盤打得劈啪響。
如今這宮裡,乃至這天下,說了算的早就不是龍椅上那位了。
她膝下無子,又不算得寵,能攀上太子這根高枝,後半輩子才算有靠。
等會兒瞅準時機遞上去,不求能得青眼,好歹混個眼熟。
她飛快瞟了崇禎一眼,又立刻低下頭。
心裡冇半分愧疚——宮裡的人,哪個不是踩著高枝走?
袁貴妃縮在最偏的席位,腰杆挺得板正,頭卻垂得極低。
目光釘在麵前的茶盞沿上,連眨眼都放輕了力道。
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今晚就當自己是個啞巴,是塊木頭,彆讓太子多看一眼,就是萬幸。
底下幾個選侍、淑女,連大氣都不敢喘,互相遞個眼色都得飛快,生怕慢了半分,惹上無妄之災。
滿殿人都清楚,今晚真正的主子,還冇踏進門。
殿門內側,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並排站著,抻著脖子往外瞅。
一個十二,一個九歲,半大的孩子,對這位大哥的心思全擰著——一半是刻進骨子裡的怕,一半是壓不住的崇拜。
定王懷裡塞著本翻爛了的《孫子兵法》,頁邊卷得像波浪,紙都磨毛了。
他攢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山海關的城牆有多厚?大雪龍騎衝起來是不是地都顫?真的一天就把八旗打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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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張了好幾次,又緊緊閉上。
他怕。
這位大哥連父皇都敢軟禁,殺起人來眼都不眨,哪有閒心聽他問東問西。
永王更小,攥著周皇後的衣擺,隻露半隻眼睛往外瞄。
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二哥,大哥真的斬了鑲黃旗的旗主?”
“那還有假?”定王壓著嗓子,眼裡亮得嚇人,“侍衛們都傳,大哥把人頭挑在槊尖上,繞著山海關巡了一圈!韃子嚇得連城門都不敢出!”
永王打了個哆嗦,往皇後身後又縮了縮,可眼睛還是黏在殿門口,挪不開。
忽然,殿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輕響。
不是零星幾聲,是成片的、整整齊齊的脆響,從宮道那頭一路鋪過來。
殿裡的絲竹聲,先一步亂了調子。
彈琴的宮女手一抖,琴弦“嗡”地錯了個音,刺耳得很。
樂師臉瞬間白了,手忙腳亂去按弦,越慌越亂,調子歪得冇了邊。
冇人怪他。
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是錦衣衛。
是太子麾下的錦衣衛。
沈煉的聲音從殿階下傳上來,不高,卻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列陣!護衛殿下入殿!”
“喏!”
七八十聲齊喝,像一聲悶雷砸在偏殿門口。
黑甲錦衣衛沿著漢白玉臺階,一路站到殿門兩側,手按刀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黑牆。
甲葉反光,順著殿門映進來,在金磚地上投下一片片冷硬的光影。
滿殿的溫度,仿佛都跟著降了好幾度。
這可是乾清宮。
是皇帝的寢宮。
如今裡外站的全是太子的人。
崇禎坐在龍椅上,指尖猛地一縮。
一股火氣混著屈辱,順著後脊往上衝。
這是他的紫禁城,這錦衣衛也是他以前的錦衣衛,現在通通都是這個逆子的了。
腳步聲響起。
軍靴踩在金磚上,篤、篤、篤。
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朱慈烺大步跨進殿門。
玄色常服,冇披甲,冇佩劍,腰間隻懸一塊素麵墨玉。
衣著素淨得很,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裹著寒風就撞了滿殿。
燭火被門外的風卷得晃了幾晃,滿殿人影跟著亂顫,壓得人胸口發悶。
沈煉跟到殿門口就停了步,抬手按刀,釘在門側。
七八十名錦衣衛守在外麵,連呼吸都齊整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