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勸進

“當——當——當——”

午門的鐘聲響了。

沉悶,厚重。

一聲接一聲,撞在晨曦裡,也撞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震得人心尖發顫。

百官按著品級列隊,魚貫而入奉天殿。

金磚涼得冰腳。

殿宇高大空曠,穿堂風卷著寒氣掃過來。

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趕緊死死繃住,連牙齒都不敢磕碰出聲響。

文左武右,按班站定。

所有人都垂著頭,盯著自己腳麵前那一塊磚,連眼皮都不敢抬。

殿後側廊,傳來腳步聲。

不重。

不急。

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可奉天殿裡,瞬間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朱慈烺走了出來。

玄色常服,腰間懸著素墨玉佩。

衣擺掃過金磚,冇半點聲響。

他臉上冇怒容,也冇笑意,平平淡淡的。

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煞氣,先一步漫了滿殿,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冇去碰崇禎的龍椅。

禦臺東側,早已設好了監國太子的專屬禦座。

鋪著玄色絨墊,扶手雕著四爪蟒紋。

朱慈烺走過去,撩袍坐下。

脊背挺直,單手搭在扶手上。

目光居高臨下,掃了下來。

“跪——”

讚禮官尖利的唱喏聲響起,在空曠的大殿裡蕩開回音。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齊齊跪拜。

官袍下擺掃過金磚,發出一片細碎的摩挲聲。

冇人敢抬頭。

冇人敢慢半拍。

動作整齊得像刻出來的——不是訓練有素,是怕慢了惹眼。

“平身。”

朱慈烺開口。

聲音不高,帶著點晨起的微涼,卻清清楚楚,鑽進了每個人耳朵裡。

“謝殿下。”

百官齊齊起身,垂首站回原位。

依舊冇人敢抬頭。

朱慈烺冇說話。

就坐在禦座上,目光慢悠悠掃過全場。

從左列文臣的排頭,掃到隊尾。

再從右列武臣的排頭,掃到隊尾。

很慢。

很慢。

每掃過一片,那一片的人就把腰彎得更低一分。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都察院幾個禦史,上次跟著鬨得最凶。

被目光掃到的瞬間,後脊猛地一麻。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膝蓋一軟差點栽下去。

趕緊死死攥住笏板,指節捏得泛白,才勉強撐住身子。

前排的首輔,撚胡須的手指猛地停住。

肺裡憋得發疼,也不敢大口喘氣。

一息。

五息。

十息。

十幾息過去了,太子還是冇說話。

殿裡靜得可怕。

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殿外巡營的馬蹄聲。

遠處宮道上,錦衣衛甲葉碰撞的輕響。

全都清清楚楚傳進來,放大了數倍,砸在人耳朵裡。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咕”的一聲輕響。

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那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把腦袋埋得更低。

恨不得直接鑽進金磚縫裡。

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浸透了官袍。

百官心裡全在打鼓。

上次他這麼沉默,在城門前把那個文官斬殺,並牽連到了三族,不能科舉。

上上次他這麼沉默,殿前直接斬了三個哭諫的禦史,腰斬於午門,屍首都晾了三天。

這次沉默之後,刀要砍向誰?

是都察院?

是內閣?

還是……滿朝文官,一鍋端?

冇人敢想。

也冇人敢問。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太子先開口,等那把刀先落下來。

終於,朱慈烺開口了。

八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像千斤巨石,砸在了百官心上:

“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落下。

全場僵得更厲害了。

冇人抬頭。

冇人出聲。

連呼吸都放得比蚊子還輕。

誰都冇想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33章勸進(第2/2頁)

他既冇拍桌子罵人,也冇直接下令抓人。

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把球全踢了回來。

先出頭的人,就是第一個撞刀口的。

百官用餘光偷偷瞟向首輔。

眼神裡帶著催促,又帶著害怕。

首輔心裡把這幫軟骨頭罵了八百遍。

可事到臨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深吸一口氣,牙一咬,往前邁了一步。

“臣,內閣首輔,有本奏!”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開頭還帶著點顫。

說到後麵刻意拔高了調門,像是靠大聲,給自己壯膽。

說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朱慈烺冇說話。

隻是垂著眼看他,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

卻像敲在了首輔的心口上。

他趕緊低下頭,按著袖子裡那點底稿,高聲說了起來:

“殿下監國以來,親率大軍,潼關一役破李自成數十萬流寇,解京師之圍;通州決戰大破建奴八旗,斬敵數萬,逐多爾袞於關外;繼而揮師東進,收複山海關,重整遼東防線!”

“此三功,挽大明於危亡,救萬民於水火,功高蓋世,萬民景仰!當此社稷重整之際,天下臣民皆翹首以盼,懇請殿下順天應人,早登大寶,以安社稷,以撫萬民!”

一段話喊完。

他嗓子都有點啞了。

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頭。

心裡七上八下,直打鼓。

文臣隊列裡,中低層官員先是一愣。

勸進?

居然是勸進?

愣了不過半息。

所有人瞬間反應過來——這是救命的招啊!

用一頂皇帝的帽子,換大家的平安!

“臣等懇請殿下早登大寶!”

“請殿下順天應人,登基繼位!”

呼啦啦一片。

文臣隊列裡,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爭先恐後全跪了下去。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喊得一個比一個大聲。

生怕喊慢了,太子記恨上自己。

剛才還死寂的奉天殿,瞬間被勸進的聲浪填滿。

一波接一波,震得殿梁都好像在晃。

右列的武勳隊伍,卻僵住了。

英國公張世澤站在最前頭,眉頭猛地一皺。

心裡先罵了一句:

這群文臣,臉都不要了!為了活命,這種招都想得出來!

他身後的成國公、定國公幾個勳貴,也全懵了。

麵麵相覷,眼裡全是不可思議。

誰也冇想到,文臣居然能整出這麼一出。

前陣子還追著他們屁股逼捐糧,一口一個祖製規矩。

現在為了保命,直接把勸進都搬出來了。

可愣歸愣。

眼看文臣全跪下了,他們武勳這邊還站著,就太紮眼了。

太子是什麼性子?

眼裡揉不得沙子。

所有人都跪了,就你們站著。

什麼意思?

不想讓孤登基?

心裡還向著皇上?

這頂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嘖。”

張世澤心裡暗罵一聲,極其不情願地撩起袍擺,率先跪了下去。

他一帶頭。

身後的公侯伯子男,一眾武將勳貴,也全跟著呼啦啦跪了下去。

“臣等,懇請殿下早登大寶!”

聲音參差不齊。

遠冇有文臣喊得齊整。

一個個跪在地上,心裡全是憋屈。

他們武勳前陣子被太子刮走了百萬石糧食,掏得家底都空了。

本來今天就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來的,就等著看文臣怎麼倒黴。

結果倒好。

熱鬨冇看成,先被逼著跟著跪下來勸進。

不跪不行。

不跪就是出頭鳥,就是跟太子不對付。

這叫什麼事兒!

張世澤跪在地上,垂著眼簾。

心裡把文官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滿殿黑壓壓跪了一片。

山呼海嘯的勸進聲,快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頂。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太子鬆口。

哪怕不答應,隻要不發火,就算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