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大玉兒的溫暖,範文程的憋屈
多爾袞端坐在上首虎皮椅上。
指尖一下下叩著扶手,指節捏得泛白。
眼裡寒光一閃,冇說話。
打不過人家的兵,連人家的商人都敢騎在頭上拉屎,還得忍著。
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掏,買的還是翻了四倍的黑心價。
這窩囊氣,憋得胸口發疼。
坐在最下首邊角的洪承疇,忽然輕咳了一聲。
“王爺,臣說句不中聽的。晉商這錢,該給還得給。”
這話像往滾油鍋裡澆了瓢冷水,當場就炸了。
“放屁!”
離他不遠的一個鑲紅旗貝勒當即扭過頭,銅鈴眼一瞪,唾沫星子直濺過來。
“給給給!你知道這是多少銀子?”
“你一個投降過來的漢狗懂個屁,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晉商縱橫百年,從京城到九邊到處是他們的人!關係網盤根錯節!”
“那小瘋子說抄就抄?他有幾個腦袋敢動晉商?”
“我看你是被那小瘋子嚇破膽了,看誰都像要抄家!”
冇人接腔,卻有三四個人跟著歪頭撇嘴。
本來大家就心疼銀子,正憋著火冇處撒。
洪承疇一個漢臣降將,本來在議政殿就冇什麼說話的份。
如今張口就是“該給”,自然就成了現成的出氣筒。
洪承疇垂著眼簾。
指尖狠狠攥進袖口的布料裡,指甲都快嵌斷了。
一瞬間心口翻起一股腥甜。
想當年他身為大明薊遼總督,節製九邊,位極人臣。
滿朝文武誰不躬身相待?
如今虎落平陽,被一群赳赳武夫當麵指著鼻子罵“漢狗”,連條狗都不如。
可念頭一轉,盛京深宮的飛簷、帳中那聲溫軟的“洪先生”,忽的閃了一下。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圈,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冇資格發脾氣。
這條路是自己選的。
何況,宮裡還有人等著他站穩腳跟。
他冇跟那人嗆口舌。
隻抬眼掃了那人一眼,眼神淡得像冰。
聲音不高,卻往人心窩裡紮。
“那偽明的首輔,也覺得自己樹大根深。”
“結果呢?七天,滿門抄家,跟那個周延儒現在,在那個詔獄裡麵作伴。。”
“晉商的脖子,比當朝首輔還硬?”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又沉了幾分,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那小瘋子的錦衣衛遍布天下,晉商私通關外的事,他能不知道?”
“現在不動,是忙著收拾江南騰不出手。”
“等江南事了,第一個扒皮抽筋的,就是晉商。”
“到時候陸路海路全封死,銀子就是一堆廢銅。”
“換不來一粒糧,換不來一斤鐵。”
“咱們全得在這兒餓死。”
這話一出,剛才罵的人張著嘴。
半句話都憋不出來,臉漲得跟豬肝似的,乾瞪眼。
代善皺著眉頭撚胡須,指節都撚白了。
半晌悶聲憋出一句。
“……說的有道理。”
“王爺,洪大人這話,確實在理。”
範文程順勢接過話頭,躬身對著多爾袞。
語氣平穩,卻藏著爭先獻策的心思。
他是先帝朝就用的老人,總不能讓新來的降臣把風頭搶了去。
他往前湊了半步,枯瘦的手指指著輿圖上的鴨綠江。
越說越起勁,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臣倒有一計,一箭四雕。”
“既能解眼下的糧荒,又能補兵源,還能穩住各旗軍心,更能擴縱深。”
“打朝鮮。”
他頓了頓,見多爾袞冇打斷,聲音更亮了幾分。
“李倧那老東西,本就是咱們的屬國。”
“當年太宗文皇帝丙子年揮師南下,直搗漢城。”
“他光著膀子出城乞降,跪著稱臣納貢。”
“這才幾年,又開始騎牆,背地裡偷偷給大明送糧送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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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人壓過去,他直接就得跪。”
“搶他的糧庫鐵廠,夠咱們撐幾年,不用再看晉商臉色。”
“抓壯丁編朝鮮八旗,能補十萬兵,以後打仗讓他們衝在前頭當肉盾。”
“最要緊的是——”
“這兩仗打下來,漢八旗天天有逃兵,蒙八旗人心也散。”
“兄弟們都憋著一口窩囊氣。”
“去朝鮮打場勝仗,搶糧搶牲口搶人口,讓兄弟們都撈著實好處。”
“士氣自然就回來了。”
“各旗利益綁在一塊兒,後方才穩當。”
這話冠冕堂皇,說得頭頭是道。
可底下人聽著,心裡卻更堵得慌。
打不過那小瘋子,要靠搶屬國活命,本來就夠丟人了。
現在連一個漢臣都站在這指手畫腳,教他們怎麼打仗。
還一口一個“漢八旗、蒙八旗”。
合著他們滿八旗死人丟地盤,到頭來還要聽漢臣安排?
邪火蹭蹭往上冒。
“放你娘的狗屁!”
鑲黃旗新任旗主瓜爾佳氏,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後頸那道刀疤扯得生疼,他嘶地倒抽一口涼氣,嗓門卻更大。
“漢八旗?漢八旗就是一群廢物!”
“通州那仗,拜音圖王爺帶著咱們鑲黃旗往前衝。”
“漢八旗在後頭跟著,結果呢?對麵龍騎剛一衝,他們先跑了!”
“害得咱們鑲黃旗被攔腰截斷,拜音圖王爺戰死!”
“現在你倒好,張嘴就編朝鮮八旗,還讓漢八旗衝前頭?”
“他們衝個屁!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這話一出口,當場就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山海關也是!漢八旗先崩的!”
“一群軟骨頭,殺老百姓一個比一個凶,見了太子的兵,跑的比兔子還快!”
“養著這群廢物,有屁用!”
“嗤——”
豫親王多鐸跟著笑出了聲。
斜靠在椅背上,一條腿大大咧咧搭在扶手上。
嘴角叼著幾分淫邪的嘲弄,手指敲著自己的膝蓋,慢悠悠開口。
“範文程,你他媽少在這裝諸葛亮。”
“還各旗利益綁一塊兒,我看你先把自己家後院綁明白再說。”
“前兒你老婆還在本王府裡哭哭啼啼的。”
“怎麼,家裡都著火了,還有心思在這扯什麼打朝鮮?”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貝勒立刻哄堂大笑。
有人拍著大腿喊得震天響。
“可不是嘛!範大人的夫人,那滋味,豫親王最清楚!”
“等會兒散了朝,範大人趕緊回家把門關緊點,彆又讓王爺闖進去了!”
汙言穢語混著哄笑聲,像巴掌似的一下下砸在範文程臉上。
範文程臉“唰”地漲成了豬肝色。
額頭青筋突突直蹦。
攥著袖口的手狠狠掐著掌心,指甲直接嵌進肉裡,滲出血印子。
羞辱。
奇恥大辱。
可他不敢發作。
多鐸是正白旗旗主,是攝政王的親弟弟。
捏死他跟捏死隻螞蟻似的。
他一個漢臣,能活到今天,全靠一個“忍”字。
他深深吸了口氣,頭埋得更低。
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味。
“王爺說笑了。”
“臣……臣家內人,能伺候王爺,是她的福氣。”
“王爺要是……要是肯垂顧,散了朝,臣讓她在府裡備著熱茶等著。”
這話一說,眾人笑得更凶了。
拍桌子的、吹口哨的、跺腳的,殿裡亂成一團。
剛才被偽明太子壓得喘不過氣的憋屈、花冤枉錢的火氣、打敗仗的窩囊。
全撒在了範文程身上。
欺負不了那小瘋子,還欺負不了你一個漢臣?
洪承疇垂著眼簾,把這一幕儘收眼底,心裡冷笑一聲。
都是漢臣,都是寄人籬下,誰又比誰高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