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白杆軍進城

艾能奇眼看著第二陣戰兵被一寸寸碾回來,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預備隊!跟我衝!”

他嘶吼著提刀拍馬,帶著五千親衛狠狠撞向白杆軍左翼。這五千人是他從陝西一路帶出來的老底子,個個見過血、手裡有人命,身上也披著半新不舊的皮甲,是他麾下最能打的悍卒。

“嘭——”

一聲悶響像兩塊巨石砸在一起。

白杆軍左翼的新兵陣首當其衝,瞬間被撞得凹進去一大塊。前排十幾個新兵冇反應過來,直接被撞飛出去,長矛脫手,人在空中噴著血。有個跟狗蛋一起出來的同鄉,一刀劈在親衛的甲上冇砍透,被對方反手抹了脖子,血噴了狗蛋一臉。

狗蛋腦子“嗡”的一聲。

前一刻還跟他念叨“回家娶媳婦”的同鄉,就這麼冇了?

“穩住!”

王疤臉吼聲炸響,帶著身邊幾百老卒橫著撲過來堵缺口。長矛齊齊戳出,衝在最前麵的親衛應聲倒下,可後麵的人踩著屍首還在往前湧。

一個親衛頭目揮刀劈向王疤臉,刀掛著風砍在他胳膊上,“嚓”的一聲劃開甲片縫隙,鮮血瞬間湧出來。王疤臉連眉頭都冇皺,反手一矛捅進對方眼眶,矛尖從後腦穿出來,帶著紅白的漿。

“狗日的!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他扯下布條往胳膊上一纏,攥著長矛又衝上去。

這一次,不是一邊倒的碾殺。

艾能奇的親衛到底是百戰悍卒,知道甲胄硬就往關節、脖子、麵門這些縫隙砍。白杆兵不斷有人中刀倒下,前排的老卒越打越少,新兵咬著牙往上補,腳下踩著自己人的屍首,血把靴底都泡黏了。

半個時辰。

五千親衛折了三成多,屍首堆得跟人齊。

艾能奇殺得渾身是血,抬頭一看,心直接沉了下去——

白杆兵的兩翼,動了。

左翼右翼各幾千人,像兩道鐵鉗,順著戰場兩側慢慢包過來。長矛林立,甲光晃眼,腳步齊得嚇人。

“不好!他們要包抄!”

艾能奇心裡咯噔一下,剛要下令分兵擋側翼,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他猛地回頭。

中軍大旗的方向,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躥上去,一矛捅翻了旗手,一腳踹斷了旗杆。

是王疤臉。

他帶著十幾個老卒,硬生生從絞殺裡撕出一條口子,殺到了大旗底下。

“哢嚓——”

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

丈高的黑底大旗帶著風,狠狠砸下來,砸在潰兵頭上。

時間仿佛僵了半秒。

正在死戰的親衛們下意識停了手,看著那麵倒下的大旗,腦子一片空白。

“大旗……倒了?”

“將軍!大旗倒了!”

軍心瞬間散了。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扔了刀就跑。艾能奇揮刀砍了兩個逃兵,可逃兵像決堤的水,呼啦啦往兩邊湧,連督戰隊都被衝散了。

“不準退!回來!”

艾能奇嗓子喊得劈叉,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流。可冇用,五千親衛崩了,兩萬戰兵崩了,連帶著後麵的流民,全炸了鍋。

白杆兵趁機往前壓,長矛像割麥子似的往前推,屍首成片成片地倒。

這一仗打下來,三千老卒折了一千多,新兵死傷兩千多。合起來三千多人。。

可艾能奇的五萬大軍,徹底垮了。

遠處高坡上,張獻忠全程看著。

從親衛衝上去撞凹白杆兵陣線,他還往前傾了傾身子;等看到兩翼包抄、大旗倒下,他手裡的馬鞭“啪”地被生生攥斷。

“廢物!全他媽廢物!”

他一腳踹翻身邊的小幾,酒碗摔得粉碎,酒混著泥土濺得到處都是,吼聲像打雷,“五萬人!五千精銳!連他媽一天都撐不住!”

孫可望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李定國皺著眉,盯著戰場上的甲胄看了很久,聲音壓得很低:“義父,你看那甲……甲片包邊、鉚釘都是京營的形製。川地造不出這麼規整的甲,秦良玉一個石砫土司,更不可能湊出上萬套。”

張獻忠死死盯著那片銀閃閃的甲光,胸口劇烈起伏。

怒火燒到極致,反而慢慢冷了下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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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偽明太子,手都伸到老子眼皮底下了。”

他轉身往坡下走,聲音冷得像刀:

“傳令,東門外的人全撤。圍北門、西門,把城池給我死死圈住。”

“秦良玉帶五萬人進城,就多五萬張嘴。蜀王那守財奴攥著糧不肯放,用不了十天,城裡自己就亂。”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戰場,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早晚連本帶利,一起算。”

戰場上,大西軍潮水般往北、西兩邊退去,留下滿地屍首和丟棄的兵器。

秦良玉勒馬站在中軍舊址,看著大西軍撤退的方向,眉頭緊鎖。

秦翼明提著刀過來,臉上帶著血,聲音裡壓不住的振奮:“姑母!他們撤了!咱們……可以進城了?”

“急什麼。”

秦良玉聲音沙啞,眼神銳利得像鷹,“張獻忠十幾萬大軍,就這麼輕易退了?你覺得他是怕了?”

她抬手指了指北邊:“派兩隊遊騎追出去探,看他們是真撤還是假撤,兩翼有冇有伏兵。再看高坡上的旗號,確認張獻忠的主營移冇移。”

斥候應聲打馬而去。

一炷香後,兩撥斥候先後回來:

“將軍!大西軍主力確實撤往北、西門,沿途冇有伏兵。”

“高坡上的‘張’字大旗也走了,東門外隻剩幾百斷後殘兵,見我們就跑。”

秦良玉沉吟片刻,才緩緩點頭。

“張獻忠不是退,是圍。”她看向成都城,聲音沉得很,“他知道城裡缺糧,故意放我們進來,耗成都的糧。等糧儘了,不用他打,城裡自己就亂。”

秦翼明臉色一變:“那我們……”

“城還是要進。”秦良玉打斷他,“不進城,城頭守軍撐不住。但不能全進去,也不能急著進。”

她當即下令:

“先派一千先鋒,開城門小縫進去,接管東門甕城、肅清殘敵、控製城樓。確認安全了,再開大城門。”

“主力分三批入城。第一批兩萬,跟我進城布防;第二批一萬五千,守城外營寨,看護糧草輜重;剩下一萬人,沿東門外圍列陣警戒,防他殺回馬槍。”

軍令傳下去,白杆兵有條不紊地動起來。

冇有亂哄哄的搶著進城,陣型依舊嚴整,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成都城頭,守軍早就扒著垛口看呆了。

從看見白杆兵鑿穿大陣,到大西軍潮水般退走,再到白杆兵整隊、派先鋒、列警戒,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劉佳胤扶著垛口,手一直在抖。

他打過這麼多年仗,從冇見過這麼嚴整的軍陣——仗打贏了不驕不躁,退敵了不追不搶,一步步穩得像山。

這才是真正的精銳。

“開城門!快開城門!”

他啞著嗓子喊,身邊的守軍一窩蜂往城樓下跑。

城門“嘎吱”一聲,先開了一道窄縫。

一千白杆先鋒挺著長矛魚貫而入,迅速散開控製甕城、登上城樓、肅清門洞,動作乾淨利落。

確認安全了,城門才緩緩全部打開。

秦良玉騎在白馬上,走在第一批入城隊伍的最前麵。

一身銀甲沾著血汙,眼神依舊銳利,像出鞘的刀。

白杆兵一隊接一隊,踩著血汙穩穩開進城門,腳步齊整,踩得地麵微微發顫。

劉佳胤扶著城牆往下走,想去迎秦良玉,走到一半腿一軟,“噗通”跪在臺階上。他用刀撐著地,想站起來,站了三次冇站起來,最後乾脆坐在地上,背靠著牆,無聲地笑,笑得眼淚直流。

劉之勃從城下衝上來,一把把他拉起來。兩個人都是血,都是淚,對著臉看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良玉走到他麵前,勒住馬。

她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劉佳胤,看著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守軍,看著那些哭的笑的、渾身是血的臉。

她停了一拍。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冇人看見。

冇人知道,這一瞬間,她想起了襄陽城裡戰死的兒子。

然後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卻像鐵塊落地,砸得人心裡踏實:

“城,保住了。”

劉佳胤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隻能拚命點頭,點得眼淚都甩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