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這句話,學生認!

韓守正聽見這話,冇有拒絕。

“可以,下一段畫卷便由劉文昌出題。”

劉文昌眼睛一亮,隨即立刻上前抽簽。

木簽打開,上麵赫然寫著“塞外孤城”。

兩名書吏將畫卷緩緩展開。

畫中是連綿不絕的荒山,山下隻有一座孤城,城牆之外黃沙漫天,遠處還有一隊模糊的騎兵。

劉文昌盯著畫卷看了一會兒,心裡很快有了主意。

王家三代都是清流文官。王景謙一直在禮部任職,王珪更是從小埋頭讀書。王令今年才十五歲,從未離開過京城,更不可能去過真正的邊塞。

一個從未見過邊關的人,便是提前背過幾首詩,也未必能夠正好切中眼前景象。

劉文昌抬手指向畫中的孤城開口道:“便以邊塞孤城為題。”

說完以後,他直接看向王令。

“王二公子,請吧。”

王令看了一眼畫卷,又看了一眼劉文昌,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要問前世哪一種古詩最多,邊塞詩絕對能排在最前麵。

從小學到大學,光是要求背誦的邊塞詩,他便能一口氣背出十幾首。

更何況眼前這幅畫,孤城、荒山、黃沙,幾乎已經將答案送到了他麵前。

王令緩緩開口。

“此詩名為《涼州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第一句落下,在場眾人的神色便變了。

前一首《飲湖上初晴後雨》清雅柔和,可這一首剛剛開口,氣象便完全不同。

幾名翰林也都同時抬起頭,畫卷上的大河、高山、孤城,竟被這兩句完全寫了出來!

而且不隻是寫景。“黃河遠上白雲間”,一句便將視線從腳下大河一直拉到天際。“一片孤城萬仞山”,又將那座孤城寫得無比渺小、孤絕。

隻這兩句,便已經勝過方才所有人。

王令的聲音卻冇有停下。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明倫堂前徹底陷入死寂。

冇有人立刻開口。所有人此刻都還沉浸在那座春風永遠吹不到的孤城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一名翰林才低聲重複道:“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好一個春風不度玉門關!”

“前兩句寫邊塞之景,後兩句卻將邊關將士的苦寒與思鄉全寫了出來。”

“看似是在勸羌笛莫要哀怨,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寫怨。”

“此詩,已不隻是切合畫卷了。”

幾名講經博士的神色也完全變了。

方才那首江南湖景尚且可以說是提前背過,可這一首呢?

題目是劉文昌當場指出的,畫卷也是剛剛展開,王令幾乎冇有思索,便作出如此邊塞絕句,這已經不是尋常的才思敏捷能夠解釋了。

劉文昌站在畫卷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原本以為邊塞之題能讓王令當眾出醜,結果這一題,反而讓王令真正震住了全場。

而顧文禮盯著王令,眼中滿是驚訝。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懷疑,王景謙過去所說的“次子愚鈍”,是不是在故意戲弄自己。

可就在眾人驚歎之時,韓守正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第一首寫江南湖景,王令用了西湖之名。

第二首寫邊塞孤城,又用了玉門關。

兩首詩都好得過分,好到根本不像一個十五歲、從未離開過京城,又荒廢學業多年的少年能夠作出。

更何況王令作詩時幾乎冇有思索,這完全不像是臨場而作,更像是從記憶中直接取出!

想到那幾份匿名送來的議論,韓守正心中的懷疑終於徹底壓過了驚訝。

“夠了!”

一聲怒喝驟然響起,四周的議論瞬間停下。

韓守正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王令。

“王令!你還要欺瞞到什麼時候?”

場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文禮臉色也一變,“韓司業,你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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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守正冇有看他,隻盯著王令,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幅畫隻繪江南湖景,你卻拿一首寫西湖的舊作搪塞。”

“第二幅畫剛剛展開,劉文昌才指出孤城,你便能立刻誦出這等老辣蒼涼的邊塞絕句。”

“你今年不過十五歲,自幼長在京城,從未去過邊關,也從未見過黃河、玉門關!”

“過去十五年,你連經義都不肯讀,七位夫子接連被你氣走。如今短短數日,你不但突然通曉詩賦,還能張口便作出足以傳世的佳句?”

韓守正的聲音越來越重,“你當國子監的博士、翰林與兩百餘名監生,都是可以隨意哄騙的傻子嗎?”

“你仗著祖父與父親的清名入監,又拿兄長王珪的詩作替自己揚名!”

“王家不肯澄清《石灰吟》的作者,借王珪病重博取天子賞賜。如今你又將王珪提前準備好的詩句,一首一首搬到校文之上!”

“這不是兄弟情深!這是……欺世盜名!更是借國子監與天子的名聲,替你這個不學無術之人鋪路!”

“王令,你真以為有王景謙護著,有顧司業替你說話,便能將天下讀書人全都踩在腳下嗎?”

最後一句落下,明倫堂前安靜得嚇人。

在場兩百餘人,全都震驚地看著韓守正,因為這些話實在太重了。

欺世盜名。

借天子賞賜揚名。

仗著父祖權勢,將天下讀書人踩在腳下。

任何一條落在一個十五歲監生頭上,都足以將他徹底打入塵埃。

顧文禮猛地站了起來。

“韓守正!今日隻是校文,你冇有證據,豈能當眾給一個學生定下如此罪名?”

“王令所作兩首詩,皆是切合畫卷。即便你心中存疑,也該先查問清楚!”

“查問?”

韓守正冷聲道:“兩首足以傳世的詩,他張口便來。你真覺得這是一個將七位夫子氣走的紈絝能夠做到的?”

顧文禮臉色難看,他心中同樣震驚,卻仍舊說道:“王令過去不肯讀書,不代表他便真的愚鈍!況且今日題目隨機,眾人共同見證。他既能當場作出,便是他的本事!”

韓守正還要開口,王令卻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爭執中的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韓司業。”王令緩緩問道,“學生有一事不明。”

“今日春日校文,究竟是在考詩,還是在審王家?”

韓守正臉色一沉。

“你不必巧言狡辯。”

“學生冇有狡辯。”

王令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

“方才韓司業親口宣布,畫卷隨機,題目隨機,點題之人同樣隨機。那學生所作之詩,是否切合畫卷?”

韓守正冇有回答。

王令繼續問道:“學生冇有去過西湖,便不能寫西湖?冇有去過邊關,便不能寫孤城?”

“若照韓司業這個說法,國子監裡的監生冇有做過縣令,便不能寫治民之策。冇有親自種過地,便不能寫農桑。冇有上過戰場,便不能讀兵書!”

“那我倒想問一句。國子監教的究竟是聖賢之學,還是隻許眾人寫自己親眼見過的幾條街、幾間屋子?”

四周不少監生神色微動。

韓守正厲聲道:“你不必偷換概念!”

“我懷疑的不是你能不能寫邊塞,而是你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作出這等詩句!”

“為何不可能?”王令反問,“是因為我過去不肯讀書?”

“還是因為我長得過於強壯,不像你們心中的讀書人?”

“又或者,因為我祖父做過工部尚書,我父親如今是禮部侍郎,所以我作出的每一首詩,都必須先被懷疑是靠父祖權勢得來?”

王令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站在場中,竟讓韓守正身後的幾名書吏下意識退了半步。

“韓司業方才說,我仗著祖父與父親的清名……”

“這句話,學生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