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異樣

“劉敬宗此前用來汙蔑我的舊案,其中涉及登州海防、遼東軍資,還有禮部八年前的乙字勘合。”

“這些東西並非一個禦史能夠憑空捏造出來的。尤其乙字勘合啟用的具體年份,連禮部許多新進官員都不清楚。

有人替他從兵部、工部與禮部的舊檔中找出了這些東西,再將真假卷宗揉在一起,才編出了那樁案子。”

書房內,王珪緩緩坐直了身子,“爹是想查舊檔?”

“不!”王景謙再次搖頭,“查舊檔,動靜太大。”

“我要讓三司會審隻追究一件事。劉敬宗手中那些偽造的卷宗,究竟是誰寫的,所用紙張出自何處,印泥又是從哪一個衙門流出來的。”

“不給他們扣上勾結皇子的罪名,也不問背後主使……隻查偽造朝廷文書。”

王珪眼中慢慢亮起一絲光芒。

“如此一來,齊王即便知道咱們在查,也不能立刻斷尾。”

“偽造朝廷文書是死罪。若他不救,那些替他做事的書吏與官員便會明白,齊王用完他們以後,根本不會保他們。”

“可若他救……便一定要動用朝中的人脈。”

王景謙接過了兒子的話。

“隻要他動,便會留下新的痕跡。”

“如此一來,他無法判斷咱們真正盯上了哪一處,隻能同時保人、或是滅口,清理舊賬。”

王珪很快接道:“屆時隻需稍使些手段,那些人自己便會互相猜疑、爭相自保,然後……牽扯出更多的人。”

“到時候,不需要王家直接彈劾齊王。隻要將他們彼此撕咬時吐出的證據,一件件‘送到’陛下麵前,齊王藏在朝堂內外的整張網,自然會被連根拔起。”

書房內的王景謙點了點頭,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平靜,卻聽得門外的王令心頭發寒。

“對付一個皇子,不能一刀砍在他的身上。”

“要先斷他的手腳,再掐他的耳目,最後將他做過的每一件事,全都擺到陛下麵前。”

“等他身邊無人,手中無權,聖眷儘失……”

“到那時,究竟是活著圈禁,還是去宗人府領一杯酒,便由陛下親自決定!”

門外,王令久久冇有動彈。

他起初以為,父親隻是準備借劉禦史之案,給齊王一個教訓。

可聽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

父親和大哥商議的,是如何一步步斬斷齊王的黨羽,剝掉齊王的聖眷,徹底毀掉他爭奪儲君的希望。

而他們做這一切的根本原因,隻是因為自己差點死在永豐磨坊。

父親平日裡隻會罵他、罰他,拿著戒尺追得他滿院子亂跑。

大哥也總是溫溫和和,仿佛什麼事情都不在意。

可當他真正受到傷害時,這兩個清瘦文弱的讀書人,卻已經坐在書房裡,商量著如何將一位皇子逼入絕路。

就在王令心裡剛剛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感動時,書房裡忽然傳出王景謙的冷喝。

“門外那個,聽夠了嗎?”

王令身體猛地一僵。

王景謙繼續道:“你那副身板往門口一站,半間書房都黑了,真當老夫看不見?”

王令隻能老老實實推門走進去。

書房內,王景謙坐在書案後,臉色已經重新恢複了平日裡的嚴肅。

王珪披著一件厚厚的外袍坐在旁邊,看向弟弟的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王令乾笑了一聲,“爹,大哥,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不是故意?”王景謙冷哼一聲,“父兄議事,你不通稟便站在門外聽了這麼久,這便是夫子教你的規矩?”

王令低下頭,“孩兒知錯。”

王景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皺眉問道:“今天第一日去弘文館,為何回來得這麼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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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幽怨。

“顧司業也進弘文館了……他下午將孩兒留下,又補了一個時辰的經義。”

王景謙先是一愣,隨後眼睛瞬間亮了幾分。

“顧司業也去了?”

“正是。”

“他給你留課業了?”

王令沉默片刻,“留了。”

“多少?”

“兩篇經義試作,還有一篇《禮記》摘抄。”

王景謙立刻朝門外吩咐道:“讓人去二公子院裡多點兩盞燈!再準備些醒神的濃茶!”

王令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

王景謙看了他一眼,“今晚寫不完,不許睡!”

王令原本還滿心感動,聽到這裡,笑容頓時凝固了。

果然,不管外麵發生多大的事情,隻要回到王家,最後都逃不過寫課業!

王景謙罵完以後,目光忽然落在王令被燒卷的頭發上。

他的眼神停頓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齊王的事,輪不到你操心,你隻管好好讀書,準備明年的鄉試。”

“可是……”

“冇有可是。”王景謙抬起眼睛,聲音低沉。

“他欠你的那條命,爹替你討!”

王令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低聲喊了一句:“爹。”

王景謙立刻板起臉。

“少來這一套!有力氣感動,不如先把顧司業留的課業寫完!”

王令:“……”

……

離開書房以後,王珪親自送王令回院子。

王令想到自己原本來書房的目的,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裝作隨口問道:“大哥,你平日喝的那些藥,若是藥材放得太久,或者用了次一等的陳貨,能不能聞出來?”

王珪腳步微微一頓。

“自然能,上等藥材氣味雖然也苦,卻不會發悶。若是存放不當,受了潮氣,熬出來以後往往會帶著一股黴陳味,藥性也會差上許多。”

王令眼神微微一凝,果然與他早上聞到的一樣。

他又問道:“若是喝了大半個月,病症一直不見好,反而整日犯困呢?”

王珪冇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會後才緩緩開口道:

“可能是藥不對症,也可能是藥材有問題。不過單憑味道無法確定,還要看藥方和熬剩下的藥渣。”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弟弟。

“你為何突然問這些?”

王令張了張嘴。

他原本的確準備將今日見到貴妃,以及內藥房外聽到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可想到方才書房裡的那些話,又看了一眼大哥蒼白的臉色,他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父親和大哥如今正在全力對付齊王,太後的藥到底有冇有問題,他根本無法確定。

若隻是內藥房用了陳藥,貿然將貴妃牽扯進來,反而會讓父親和大哥多出一樁無法辨明真假的擔憂。

更何況這裡牽涉慈寧宮、昭陽宮和六宮用度,消息一旦傳出去,更可能打草驚蛇。

“冇什麼。”王令搖了搖頭,“隻是今日在宮裡聞見有人喝藥,味道有些奇怪,便隨口問問。”

王珪盯著他看了片刻。

他顯然察覺到弟弟有所隱瞞,卻冇有繼續追問。

“宮中不比外麵,有些事情,在冇有弄清楚以前,不要輕易開口。”

王令認真點頭。

將王珪送回靜院以後,王令抱著那摞厚厚的課業,獨自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他的心思,已經徹底不在顧文禮布置的課業上了。

看來明日再進宮時,得想個辦法,親眼看一看那碗藥剩下的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