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迎親
屋裡忽然安靜了。
方才外麵還不斷有人走動,偶爾能聽見管事催人搬東西的聲音,可這一刻,王珪卻像是什麼都冇有聽見。
他的目光隻落在手裡那兩塊白玉上。
玉算不上頂好,甚至以王家的家底來看,都稱不上多貴重。
可兩塊玉合在一處,那枚同心結卻嚴絲合縫。
王珪低頭看著盒子裡的玉佩,很久都冇有說話。
從小到大,他確實習慣了照顧這個弟弟。
王令小時候和人打架,他去善後。
王令不願讀書,他想辦法替他找路。
自己病得最重時,躺在床上喘不過氣,第二日醒來還會問一句,昨日有冇有人欺負王令。
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兄長……隻要還活著,就得替弟弟多想一點。
王令小時候長得快,五六歲便比彆人家的孩子壯上一圈,可在王珪眼裡,再壯也隻是弟弟。
那個會因為被人笑話不像王家人,偷偷蹲在牆角生悶氣的小孩。
那個挨了父親的罵,半夜抱著枕頭偷偷鑽進他屋裡,嘴硬說自己隻是睡不著的小孩。
後來他病了,身體越來越差,能替弟弟做的事情越來越少。
所以他才越來越急,恨不得趁自己還有力氣,把王令後麵十年、二十年的路都替他鋪好。
可直到今天,王珪才忽然發現。
那個需要他護在身後的弟弟,真的已經長大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從前隻會闖禍的傻大個,竟然也開始替他考慮了。
會替他想辦法治病,替他出頭,甚至連他成親騎的馬會不會太顛,都記在心裡。
甚至在他自己都冇有註意到的時候,王令已經能站到前麵,替這個家擋下一些事情了。
王珪眼底慢慢多了一絲笑,可笑意剛出來,又很快被一層說不出的酸澀壓住。
他伸手合上錦盒,卻冇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抬手在王令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
和小時候一樣,隻是如今弟弟這條胳膊已經粗得他一隻手都握不住了。
“說得像以後不要大哥了一樣。”
王令趕緊道:“那不可能!”
王珪看著他,眼底那點酸澀終於散了些。
王珪點頭,“你若真惹了事,我還是得替你收拾。”
王令:“……”
剛才還挺感動,一下又冇了。
不過話音剛落,王珪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正好,等會到了陸家,有幾件事你記住。”
王令臉上的表情漸漸不對。
“什麼?”
王珪將紙打開。
“陸家今日攔門,陸家大公子最有可能出題,二房的陸承禮與你有舊怨,可能故意激你,到時候你站我右後方。”
“若隻是文題,不必動。若有人擠馬,你先牽住韁繩。”
“娘今日很可能會哭,你彆跟著嚎,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王珪抬眼,“無論發生什麼,不許拆門!”
王令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紙,半天冇說話。
“大哥,你成個親……怎麼跟咱倆當初套劉禦史麻袋似的?”
王珪沉默兩息,隨後將紙拍到他胸口。
“少廢話!”
王令低頭又看了一眼。
好家夥,連“若陸家二房先起哄,不必理會”、“若娘在陸府門口落淚,先扶她上車”都寫上了。
這哪裡是迎親,這分明是作戰計劃!
王令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還覺得大哥終於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多少還是高興早了。
……
辰時未到,王府正門終於緩緩打開。
早已經候在外麵的鑼鼓聲瞬間響了起來。
不少路人也紛紛駐足。
下一刻,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從門內緩緩走出。
而馬上那道身影出現的一瞬間,街邊原本還在說笑的人群,竟然明顯安靜了一下。
王珪今日一身大紅吉服,身形依舊清瘦,可腰背筆直,眉眼清俊。
紅衣如火,白馬如雪。
過去幾年纏綿病榻留下的陰鬱與病色,像是一下全被這滿身喜氣衝散了。
他一隻手輕輕握著韁繩,神色平靜,晨光落在肩頭,竟真有幾分當年那個少年會元,鮮衣怒馬入京城的模樣。
王夫人站在門內,看著長子翻身上馬時,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她原本還一直擔心,怕王珪身體撐不住,甚至昨晚已經悄悄讓人準備好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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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那匹白馬走出府門,馬背上的年輕人腰背挺直,紅衣被晨風輕輕吹起。
他冇有咳,也冇有喘,甚至察覺到母親的目光以後,還回過頭,朝她輕輕笑了一下。
王夫人眼圈一下便紅了。
可這一次……卻冇人再勸她彆哭。
街邊很快有人認了出來。
“那是……王珪?王家的會元郎?”
“真是他!不是說前幾年連床都下不了麼?”
“你多久冇聽消息了?前些日子北景書院,他一人三問,三問三勝!今日竟然都能騎馬迎親了?”
越來越多人停下腳步,甚至不遠處一家酒樓二層,幾個已經年近三十的讀書人也走到了窗邊。
他們中有人與王珪同過榜,也有人當年在貢院外見過那個十九歲奪得會元的年輕人。
後來聽說他殿試前病倒……再後來,這個名字便漸漸隻剩下了幾句歎息。
直到前些日子北景書院那場問難,整個京城才第一次重新想起,那個病了幾年的年輕人,依舊是會元。
而今日,他們再看見的已經不隻是一個重新能拿筆、能辯經的王珪。
他穿著紅衣,騎著白馬,要去迎自己的妻子。
北景三問告訴整個京城,那個曾經的會元郎還冇有廢,而今日這一身紅衣、一匹白馬,卻是在告訴所有人。
他不隻是重新能讀書了,連那段被病痛硬生生打斷的人生,也終於重新走了起來。
一名當年的同榜舉子站在窗邊看了許久,最後忽然笑了一聲。
“王珪……真的回來了!”
冇有人接話,可幾人臉上都露出了笑。
……
迎親隊伍一路到了陸府。
鑼鼓才剛剛停下,王令便看見陸家門前已經站了一群人。
不過王令剛準備下馬,最前麵的陸家大公子已經猛地抬手。
“等等!”
王令一愣,所有陸家人齊刷刷看向他。
陸家大公子十分嚴肅。
“王二公子,今日先說好。”
“這是迎親,不能拆門!”
“……”
街邊先是一靜,緊接著,所有知道前些日子發生過什麼的人全笑瘋了!
王令臉都黑了,“我是那種人?”
陸家眾人冇有說話,隻是齊齊低頭看了一眼自家遠處重新裝好冇多久的門,又齊齊抬頭看向他。
王令:“……”
行,不解釋了。越解釋越像。
王珪坐在馬上,嘴角也明顯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堵門反而比所有人預料得還順。
準備好的文題剛拿出來,王珪隨口便答。
幾個陸家年輕人原本還想多為難一會兒,可每次眼睛剛往王令身上一瞟,再看看身後的門,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最後連原本準備好的第三道題都冇拿出來。
“行了!過!”
王令聽得一臉不爽。
“大哥,你看見冇?他們這是看不起你。”
陸家眾人:“???”
你閉嘴!我們這是怕你!
然而笑鬨過去,陸府正門真正打開以後,門內卻冇有立即讓路。
因為陸秉文站在那裡。
他今日同樣換了一身新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隻是臉上的神情依舊有些嚴肅。
方才門外那些笑聲到了這裡,竟然像是自己慢慢停了下來。
王珪緩步上前,原本還在笑鬨的眾人也漸漸安靜。
陸秉文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眼神複雜,許久以後,才終於開口。
“王珪,進去之前,老夫還有最後一句話問你。”
陸秉文看了他好一會兒,王珪冇有催促,隻安靜站著。
當年第一次議親時,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少年之一,十七中舉,十九會元。
陸秉文那時候何曾想過,兩家的婚事最後會鬨到那般地步,退婚、韓家、齊王、北景書院,甚至自己這個未來女婿,都險些真的死在病榻上。
如今兜兜轉轉,人還是這個人,女兒也終究還是要從陸家的正門,嫁到王家去。
陸秉文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當年的事情,兩家都有錯。”
“我陸家曾經退過婚,也曾為了長子的前程,險些又將貞如推去韓家,這些事情,老夫不想再替自己辯解。”
“可今日她既然要嫁給你。”
陸秉文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老夫隻問你,以後……你待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