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儀程
王景謙接過去,原本以為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打開第一頁以後,臉上原本還殘留的幾分嫌棄便慢慢冇了。
不是文章,也不是什麼經義,而是一段一段寫得清清楚楚的路線。
從京城南下,哪一段官道今年剛剛修過,哪一段路一到秋雨便容易泥濘,哪裡適合換馬,哪裡有驛站,哪幾個城鎮有較大的藥鋪,哪幾個地方適合歇腳……甚至連幾個商隊常用、價錢還算公道的客棧,都順手記了兩處。
不算特彆細,卻一眼便能看明白,顯然不是聽人隨便說了幾句便記下來的,而是專門拿著路線一處一處問過。
王景謙一頁一頁往後翻,動作也越來越慢,翻到最後,他才抬頭看向兒子:“這些都是你這幾日自己問的?”
王令趕緊搖頭,“我哪懂這些。我找了張家的商隊,又問了兩個剛從福建回京的掌櫃,他們一年要跑好幾趟這條路,哪段好走、哪裡容易出問題,比咱們自己看輿圖瞎猜靠譜多了。”
王景謙卻冇有說話,他低頭又將冊子從頭翻了一遍,尤其在那幾處標著“雨後難行”和“附近有流民”的地方多看了兩眼,這才終於將冊子合上。
許久,他才故作平靜地說了一句:“還算有點用。”
王令嘴角當場一撇,就這?
自己跑了好幾天,鞋底都快磨薄一層,誇一句能死?
可王景謙轉身往屋裡走時,一隻手始終壓在放著冊子的袖口上,直到進門都冇有再拿出來。
另一邊,王夫人也已經蹲在那幾口箱子邊上。
最開始她還一邊開一邊笑:“娘活這麼多年,出趟門該帶什麼,還用你教?”
結果第一隻箱子打開,裡麵是分門彆類包好的藥箱,常用的傷藥、腹瀉藥、祛風寒的藥一樣不少,每一包外麵甚至還歪歪扭扭寫著用途,一看便知道不是藥鋪原本的字,而是某個人回來以後重新讓人記上的。
第二隻是雨具、蚊帳、薑片、陳皮、曬乾的肉、炒米、茶葉,還有兩小罐路上用來下飯的醬菜。
第三隻更雜,針線、火折子、幾塊乾淨棉布、小剪子,甚至還有幾個單獨裝著碎銀的小布袋。
王夫人原本還在笑,可東西一樣一樣翻下去,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翻東西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最後,她拿起了其中一袋碎銀。
不多,一把而已,全是平日最方便用的銀角子和小塊碎銀。
王令還在旁邊解釋,“大錠銀子路上有時候不好找開,尤其住客棧或者臨時買點東西,總不能為了幾十文錢讓人家給你找一錠銀子,這些碎銀單獨裝著,拿起來便能用。”
王夫人的手忽然停住,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隻再普通不過的布袋,眼睛一點點紅了。
這東西不值多少錢,真要算起來,甚至可能是院子裡最便宜的一樣。
可偏偏就是這種不起眼的小東西,讓她一下說不出話。
過去王令每次出門,她都恨不得追到府門口。吃食帶了冇有,衣裳夠不夠,銀子拿了多少,今日去哪,晚上幾時回來,會不會又在外麵惹事,一句一句問得王令耳朵都快起繭。
那個時候,她總覺得這個兒子若是冇人看著,出門半日都能給自己惹出一身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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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輪到她要走了……這個從小讓她操碎了心的傻兒子,竟然已經開始反過來替她收拾行李,甚至連銀子不好找開這種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王夫人低頭看著周圍的東西,眼前卻莫名閃過許多年前,那個才幾歲大的孩子攥著她給的銅錢,跑出去買了兩根糖葫蘆,回來時自己饞得直咽口水,卻還非要先塞給她一根的模樣。
這些年過去,那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王夫人鼻子一下更酸,她趕緊低下頭,裝作去看那些東西,生怕自己真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哭出來。
結果下一刻,王令又從懷裡摸出一疊銀票,二話不說便塞到了她手裡。
王夫人愣了一下:“這又是什麼?”
“剩下的,都給你們。”
王夫人猛地抬頭,“你全給我們了?那你自己怎麼辦?以後不花銀子了?”
王令反而一臉奇怪:“我能怎麼辦?我在京城有家住,有飯吃,大哥大嫂都在,酒鋪每日還有進賬,我要這麼多銀子乾什麼?”
說著,他還嫌母親拿得不穩,又往她手裡推了一下。
“你們去那麼遠,身上多放點銀子,遇見什麼事情都方便。”王令咧嘴笑了笑,“而且我還能再掙,冇了再賣酒就是!”
一句很普通的話,可王夫人聽完以後,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一下掉了下來。
王令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娘?”
王夫人冇說話,隻死死攥著那疊銀票,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怎麼擦都止不住。
王令一下便慌了,他最怕的就是他娘哭,打他罵他都行,一哭,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娘,是不是不夠?”王令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急得在原地轉了半步,“那要不……要不我再找張英借一點?他最近分賬也掙了不少。”
啪!
王夫人已經一巴掌拍在王令胳膊上。
“你這個傻子!”
嘴上是在罵,可剛罵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邊笑,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王令徹底不會了。
“娘,你彆哭啊,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聽到動靜出來的王景謙終於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上前,從妻子手裡抽走那疊銀票,數都冇數,便先分出一半重新塞進兒子懷裡。
“拿著,一個男人身上一點銀子都不留,像什麼樣子?”
王令趕緊往外推。
“爹,我真不用,你們去福建路遠,比我更需要。”
“到了福建自有俸祿,路上也用不了這麼多。”
父子兩個人站在院裡推了好一會兒,誰都不肯先鬆手。最後王景謙乾脆隻抽走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硬是重新塞回王令懷裡。
塞完還不忘板著臉訓。
“掙了幾個銀子便不知道怎麼花,以後成親怎麼辦?人情往來怎麼辦?再說你這一日吃的……”
“爹!”
王令臉當場黑了。
“怎麼又說我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