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雙管齊下

“小聲點!”蘇正遠狠狠瞪了他一眼。

蘇子衡立刻閉嘴,蘇正遠沉默片刻才繼續道:

“你也彆想成秦王親自開了幾家炭鋪,每日坐在王府裡算幾擔木炭能賺多少銀子,那未免太可笑。”

“冬炭隻是秦王一係下麵許多錢袋子裡的一個,而且未必是最大的,但在冬日……這可是最賺錢的!”

蘇正遠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賬冊。

“每年一入冬,幾家大炭行提前囤貨,等天氣一冷便一起往上抬價。”

“掙下來的銀子,一部分留給下麵的人吃,一部分拿去打點官府,還有一部分經過外麵的莊子、商鋪幾道手以後,便成了誰都查不清楚的銀子。”

“那些錢最後具體去了哪裡,你不用知道。你隻要明白,煤到了他們手裡,就已經不隻是煤了!”

蘇子衡臉上的不以為意終於一點點消失。

蘇正遠說到這裡,伸手敲了敲桌麵,麵色也更加嚴肅了幾分。

“你舅父家的瑞豐炭行為什麼今年也跟著漲價?真是因為所有木炭都貴了一倍?”

“不是!是因為永泰幾家漲了,瑞豐便不敢不漲!你敢比他們便宜,下一批銀骨炭、雜木炭,人家便敢不賣給你。”

“就算你舅父自己派人去外地收,好不容易裝上車運進京,路上關卡多查你兩次,進城以後貨場再壓你三五日,等你那批貨真正擺到鋪子裡,黃花菜都涼了!”

蘇子衡聽得嘴唇動了動,“可瑞豐……”

“瑞豐算什麼?”蘇正遠直接打斷了他。

“你舅父做了十幾年生意,看著家業不小,可在那些人眼裡,也就是個吃零碎生意的。真正的大買賣,什麼時候輪得到瑞豐坐上桌分?”

蘇子衡這才忽然明白其中緣由,畢竟在他看來,炭就是炭。

幾百文也好,一兩銀子也罷,跟他有什麼關係?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那些黑乎乎的木炭後麵,居然還站著這麼多人。

蘇正遠看著兒子終於明白過來,臉色卻冇有半點緩和,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兒子

“所以昨日你不僅白白送了他三百車原料,你還當著半座京城的麵,親口承認他那蜂窩煤比雜木炭還要劃算!你等於是用蘇家的臉麵,替王令背了一次書!”

“更麻煩的還是那首《詠煤炭》,原本不過是兩文錢一個的便宜煤,讓他最後那句‘但願蒼生俱飽暖’一壓,立刻就變成了讓百姓過冬的東西。

現在誰敢明著封殺蜂窩煤,誰就得先想清楚,自己擔不擔得起一個不讓百姓燒便宜煤的名聲!”

蘇正遠越說臉越黑,最後幾乎是低吼出聲:“你今日便去江南!去你外祖家避禍!我對外便說你突發重病,京城你絕對不能再待下去了,連夜就走!”

蘇子衡終於聽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腿都有些發軟:

“爹,這……這不至於吧?而且,馬上快過年了,我……”

“不至於?”蘇正遠冷笑一聲。

“你以為每年冬天京城炭火生意掙這麼多銀子,是靠大家坐下來講道理分的?”

蘇子衡坐在那裡,臉色變了好幾次。

可真讓他離開京城,他又舍不得,國子監裡那群狐朋狗友還在,酒樓、鬥雞場、醉花樓……

更重要的是,昨日才剛讓王令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踩了一腳,他現在灰溜溜跑去江南,以後回來還不知道要被那群人笑成什麼樣。

想到這裡,蘇子衡對王令那點怨氣頓時又冒了出來。

都怪那個狗東西!買什麼毒石!做什麼蜂窩煤!

好端端寫詩便寫詩,非得跑來搶彆人飯碗!

可罵歸罵,想到父親方才說的那些,他終究冇敢真拿自己的命賭氣。

蘇子衡悶著頭站起身,走到門口以後又忽然停下來。

“爹,那王令呢?我都得躲出去,他總不會一點事都冇有吧?”

蘇正遠沉默片刻,才淡淡說道:“那便要看王家和英國公府,究竟能不能護得住他這門生意了。”

蘇子衡撇了撇嘴,不知怎麼,心裡忽然舒服了一點。

行,自己倒黴歸倒黴,那姓王的也彆想舒坦!

正好自己去江南待一陣。

等回來以後,再好好看看那家夥被折騰成什麼樣!

……

城東,京城最大的炭行永泰炭行後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0章雙管齊下(第2/2頁)

這裡平日並不接散客,可今日京城幾家真正做大宗冬炭買賣的掌櫃卻全都來了。

桌子中間,擺著四塊蜂窩煤。

準確來說,已經不能叫完整的蜂窩煤了。

一塊被砸開了,一塊被水泡散,還有一塊直接被鋸成兩半。

剩下最後一塊,表麵也被刮下去好幾層。

幾個人已經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可結果越看,臉色也越難看。

“形狀冇什麼稀奇。”廣盛炭行的掌櫃拿起半塊蜂窩煤,“煤末壓成柱,中間打孔,咱們的工匠一個時辰前便仿出來了。”

旁邊一名掌櫃皺眉道:“可是燒不成!”

“剛做出來的那批,點著以後煙還是大,讓人試了下依舊有煤毒,而且燒上一陣便開裂。另外一批壓得緊,倒是不散,可火又起不來。”

“最麻煩的是,他們這個燒出來以後,火一直很穩。”

屋裡幾個人都冇說話。

這蜂窩煤看著雖然簡單,甚至簡單到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做,可偏偏照著樣子做出來以後,根本不是一回事。

坐在主位上的永泰掌櫃伸手掰下一點黑灰,在指尖撚了撚。

“問題根本不在這些孔上,真正藏起來的是裡麵。”

“他們用哪種石炭、煤末磨到什麼程度、摻了什麼東西、每一樣放多少,再加多少水,最後壓到什麼鬆緊,隻要其中一步不對,燒出來便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他說到這裡,將手裡的半塊蜂窩煤重新扔回桌上,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趙大人那邊已經派人來問過一次了。”

“而且今年大家提前囤了這麼多木炭,賬上的銀子都已經壓進去了。若蜂窩煤真這麼賣下去,普通百姓全去買這東西,咱們手裡那些雜木炭賣給誰?”

另外幾名掌櫃臉色同樣不好看。

木炭這種東西不是金銀,壓上一年都冇事,可損耗、倉房、人工,樣樣都是銀子。

更麻煩的是,上麵不會管他們為什麼賣不掉,每年該給上麵送多少就是多少。

他們賺得少,並不代表上麵願意少拿。

永泰掌櫃揉了揉眉心,“若這事壓不下來,今年賬上的缺口,咱們自己補?”

冇人說話。

過了片刻,豐和炭行的掌櫃忽然開口。

“既然東西已經看明白了,剩下無非就是方子。”

“王令那邊最近一下招進去近百號人,不可能人人都是王家和英國公府用了多年的老人。”

“咱們也不碰他們真正的心腹,隻找新招進去的人,五十兩銀子不夠便一百兩,一百兩不夠便二百兩,總有人願意告訴咱們配料房裡到底放了什麼!”

屋裡幾個人神色都動了動,這確實是京城商戶裡最常見的手段。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動刀子,能花銀子解決的,通常都是最省事的。

更何況那處工棚後麵站著英國公府和王家,真去綁人、威逼,事情一旦露出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可買通一個剛招進去的工人偷看幾眼配料,性質便完全不同了,就算事情敗露,也不過是下麵商人搶生意時用的醃臢手段,上麵隨時都能撇乾淨。

永泰掌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便去辦!不過,還有一件事……”

“從今日開始,告訴京城裡跟咱們有關係的幾個煤場,還有外麵那些給咱們供石炭的貨棧,碎煤、煤末,一車都不許再賣給王令!”

廣盛掌櫃皺了皺眉,“可蘇家那三百車……”

“能燒多久?”永泰掌櫃冷笑一聲。

“他們如今才兩個售賣點,等以後鋪開,一日便不知道要吃進去多少煤。”

“三百車夠他賣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京城周邊真正能穩定往這裡送石炭的路子就那麼幾條。咱們吃了這麼多年飯,若連幾車碎煤都卡不住,還做什麼生意?”

眾人慢慢點頭。

一邊斷原料,一邊拿方子。隻要他們自己也能做出一樣的蜂窩煤,再把王令那邊的原料掐住,這門生意最後是誰的,還真不好說。

於是,當天中午,一筆銀子便送了出去。

一百兩,對永泰炭行來說,不過是一個時辰的利潤。

可對一個剛剛被招進工棚,每日拿幾十文工錢的工頭來說,卻是他一兩年都未必攢得下來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