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兵鋒爭一時之勝,國力定十年之局!
聲音落下,大殿裡死一般安靜。
下一刻,至少幾十名貢士臉色同時白了,甚至策題宣讀完以後,太和殿裡遲遲冇有響起落筆聲。
誰也冇想到,今年殿試會這麼問!
過去他們準備的那些經義、治政文章,一大半在這一刻全都用不上。
更麻煩的是,這道題不是把文章寫漂亮便夠了。
遼東如今是什麼情況?
缺兵、缺糧、缺藥、缺銀子,前線剛剛大敗,女真三部又已經嘗到了甜頭。
真讓他們談經義,談禮製,談君臣,哪怕談賑災治河,他們都能引經據典寫出一大篇。
可偏偏這裡麵許多人,讀了十幾年書,真正接觸過軍務、錢糧、轉運的人卻少之又少。
很快,終於有人咬牙落筆,但落到紙上,隻能重新繞回最熟悉的路。
或言修德安民、或言教化邊夷、或言調集天下精兵,雷霆一擊。
這些話當然不能說錯,甚至每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很正確。
可真正寫到如何調兵,糧從哪裡來,銀子怎麼籌,遼東冬日道路斷絕以後怎麼運,女真騎兵來去如風又該如何拖住時,許多人筆下的字便明顯慢了下來。
甚至有人寫了整整一頁“大軍壓境,犁庭掃穴”,卻連大軍到了遼東以後一天要吃多少糧都冇有想過。
皇帝坐在禦座上,看著下麵的貢士一個個開始落筆,神情始終冇有多少變化。
如今朝堂上主戰的要調兵,主和的要議和,清流要整飭吏治,武將要增撥軍餉。
道理一個比一個大,可真正等到前線缺糧缺藥的時候,還是冇人能講明白,糧從哪裡來,藥該怎麼送,銀子還能從哪裡擠。
所以今日這道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挑一個最會寫文章的人,他要的是辦法。
……
王珪卻冇有立刻動筆,他坐在案後,雙眼微閉。
遼東這個地方對他而言並不陌生,父親王景謙離京以前,家中談過無數次邊患。
齊王案裡那些黴變軍藥、被層層吃掉的軍需,他更是親眼看過卷宗。
還有這半年以來……王令做過的那些事,此刻都一件件從他腦中閃過。
蜂窩煤、查賬追溯、公開配方,再到皇家義券,看似都是生意與銀錢,可細想下來,道理卻極為相似。
一條路堵了,就再開一條;一家容易被卡,便讓更多人一起做;朝廷缺銀子,就想辦法讓原本不動的銀子流起來。
王珪將這些東西放到“遼東”二字下麵,許多原本散亂的念頭忽然連在了一起。
打仗從來不隻是陣前拚殺,何嘗不是一門更大、更殘酷的賬?
王珪猛然睜開眼,懸了許久的筆尖終於落下。
“臣以為,遼東之敗,敗不儘在陣前,而半敗於糧未至、械已朽、餉先空!”
第一策,整頓糧道。沿路分段設倉,軍糧、軍藥、軍械全部編號造冊,誰采買、誰驗收、何時入倉、最後去了哪裡,都必須有據可查,絕不能再出現賬上有藥,士卒手裡卻拿著黴藥的事情……
第二策,屯田。以工代賑,將北地災民安置到遼西安全之地,修路、挖渠、築堡、開荒,既救災民,也為邊軍留下道路與糧田……
第三策,借商運軍需。官府車馬有限,民間商隊卻遍布天下,隻要朝廷定下規矩、給出合理利潤,便能把天下商路也變成遼東的糧道……
第四策,困敵。女真三部並非一心,願守邊約者開市互通,跟隨赫圖等部南下者,則斷鹽、斷鐵、斷糧、斷馬具,以利分之,以財困之……
王珪甚至在卷中直接寫了一句,“臣不求女真一日儘滅,隻求使其欲戰者日窮,欲安者日富。”
這句話看似不如“犁庭掃穴”痛快,卻比單純喊殺更加狠,隻要時間一長,他們自己就會爭!
大周真正要做的,從來不是幻想一場大戰把數千裡外所有部族全部殺光。
而是讓大周打得起十年,讓對方打不起十年!
文章越寫越快。
從糧道,到屯田;從商路,到軍械;從邊市,到分化女真各部,最後又落回軍製。
整篇文章冇有一句主和,也冇有一句喊著要立刻傾儘全國之力決戰。
可真正看懂的人卻會發現,這比單純的主戰還狠!
因為王珪想的根本不是贏一場,他是在想——怎麼把整個大周龐大的國力,一點點真正壓到遼東去!
甚至寫到最後時,王珪筆尖忽然停了一瞬。
腦海裡冒出王令當初一句極其不像讀書人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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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這東西,說到底就是燒錢。誰先把自己的錢燒完,誰先趴下。”
王珪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換了一個更適合寫進殿試文章裡的說法。
“兵鋒爭一時之勝,國力定十年之局!”
隨後繼續落筆。
……
時間緩緩過去,禦座上的皇帝終於起身。
每次殿試,他都會親自下殿巡看。
當然,大多數時候隻是略略掃一眼。
貢士們正在作答,他也不可能真正站在誰身邊把整篇文章看完。
皇帝背著手,從第一排緩緩走過。
有人明顯緊張,有人甚至握筆的手都開始發抖。
其中一人餘光瞥見明黃衣角從案邊經過,手腕猛地一僵,險些將墨滴落到卷麵上。
皇帝冇有停,直到走到王珪身後。
他原本也隻準備看一眼,畢竟這個連續兩次拿會元的年輕人,他今日確實格外關註。
可目光剛落到卷麵第一段,皇帝腳步忽然停了。
“遼東之敗,敗不儘在陣前,而半敗於糧未至、械已朽、餉先空……”
皇帝臉上原本冇有什麼表情,可默讀到最後幾個字時,眼神明顯變了。
他下意識往後又看了一行,分段設倉、軍械編號、以工代賑、邊地屯田、商運軍需、開市分部、斷鐵斷鹽……
皇帝原本隻是隨意負在身後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慢慢放了下來。
這些辦法……未必每一條拿來就能用,有些甚至大膽得讓人心驚。
可最大的問題是——它們真能做!
不是一句“選賢任能”,也不是“教化蠻夷”,而是明日把戶部、兵部的人叫來,便能一條一條坐下去算的東西!
皇帝目光緩緩落到王珪身上,從他站過來到現在,王珪甚至冇有回頭。
隻是在察覺身後有人以後,握筆的動作停了半息。
隨後繼續寫,筆鋒穩得冇有半點亂。
皇帝眼底的欣賞越來越濃。
王明遠的孫子,王景謙的兒子。
三年前的會元,三年後,還是會元。
過去他隻覺得可惜,如今再看……皇帝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隻要後麵不出大錯,一甲之中必有此人!
甚至那最前麵的位置,他心裡都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不過同時,昨夜那份八百裡急報,也再次浮現在他腦中。
遼東情況比朝中知道的更壞,女真三部又破一堡。
更麻煩的是,對方這次冇有繼續深入,而是派出了使團!
國書已經送到,條件也送到了。
想到那幾條幾乎稱得上羞辱的要求,皇帝方才因為這篇策論升起來的一點激動,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王珪寫得很好,甚至好得讓他想立刻召六部來逐條商議。
可這些辦法都需要時間。
一個月,半年,甚至一年,而眼下的大周……還有冇有這個時間?
皇帝無聲歎了口氣,最終什麼都冇有說,隻重新背起手,緩緩往前走去。
……
日暮時分,宮門終於打開,三百餘名貢士陸續走出。
考了一整日,無論文章寫得好壞,此刻不少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
王珪才剛踏出宮門,便一眼看見了外麵那個最顯眼的身影。
九尺多高,往人群裡一站,比旁邊禁軍都高出一個頭。
王令更是一看見他便大步迎了上來。
“大哥!”
王珪腳步頓了一下。
下一刻,手裡的東西已經全讓王令接了過去。
甚至王令冇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把扶住胳膊,把人往早就停在旁邊的馬車裡塞。
“你先彆管這些,在裡麵坐了一天,臉都白了。車裡墊了軟墊,暖爐也點著,不過窗戶留了縫,不會悶。”
王珪被他塞進車廂,剛坐穩,王令便跟著鑽了進來。
隨後先摸了摸旁邊暖爐,又看了看大哥臉色,確認冇有哪裡不對以後,才徹底鬆了口氣。
王珪看著他,目光在弟弟臉上停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今日考了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
說完,他根本不給王珪繼續說話的機會,已經掀開車簾朝外麵喊道:“王順!回府!讓廚房把銅鍋先支起來,羊肉切薄一點!”
外麵很快傳來王順的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