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倦鳥知返 > 第七章 「鴻門之邀」

杜牧·《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借古諷今。此刻的顧明遠,便是那不知亡國恨的“商女”,在趙鵬程的酒席上,聽著一曲曲關於自我毀滅的《後庭花》。

周六的天氣很好,是北方深秋裡那種高朗的藍,陽光毫無遮攔地潑下來,卻暖不了人心。

老周的車子在五環外拐了個彎,駛入一條兩旁栽滿銀杏的私路。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乾枯的斷裂聲。

這聲音讓顧明遠想起昨天在電話裡,趙鵬程那句笑嗬嗬的“老顧,周末賞個臉,幾個老朋友聚聚”。

老朋友。

顧明遠咀嚼著這三個字。

他心裡清楚,這世上,凡是被趙鵬程稱作“老朋友”的人,要麼是已經倒下被他踩在腳下的,要麼是即將被他利用完再拋棄的。所謂“聚聚”,不過是鴻門宴的另一種說法。

車子在一扇厚重的鐵藝大門前停下。門禁識彆了車牌,緩緩開啟。迎麵是一座典型的暴發戶式歐式彆墅,三層樓高,外牆貼著土黃色的仿石瓷磚,屋頂豎著幾個毫無用處的尖頂,在陽光下顯得笨重而滑稽。

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幾棵移植過來的名貴樹木孤零零地站著,像一群被綁架的貴族。

老周停穩車,回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顧導,到了。”

顧明遠“嗯”了一聲,推門下車。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草腥味和隱約的烤肉香。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豪車,京a的牌照居多,偶爾夾雜著幾輛掛著外地軍警牌照的越野車,透著一種諱莫如深的權力氣息。

趙鵬程親自迎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騷包的紫紅色羊絨衫,肚子在毛衣下微微隆起,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讓他那張原本就有些油膩的臉顯得更加模糊。

“明遠!你可來了!”趙鵬程張開雙臂,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兄弟,聲音洪亮得能傳出二裡地,“這一周忙壞了吧?我看新聞了,你那講座,反響好得很呐!”

顧明遠伸出手,與趙鵬程那隻肥厚、溫熱、帶著戒指的手握在一起。趙鵬程的手勁很大,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趙總客氣了,瞎講講而已。”顧明遠微笑著,臉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練習,已經能夠在這種場合下自動切換成“顧導模式”——謙遜、得體,帶著一絲疏離。

“什麼瞎講講,那是傳道授業!”趙鵬程哈哈一笑,攬著顧明遠的肩膀往裡走,“來來來,人差不多到齊了,就等你這尊大佛。”

客廳挑高極高,裝修風格是那種典型的“中西合璧”:地上鋪著波斯地毯,牆上掛著仿製的敦煌壁畫,角落裡卻擺著一臺巨大的施坦威鋼琴。真皮沙發上坐著幾個人,見顧明遠進來,紛紛起身打招呼。

顧明遠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底。

左邊那位,穿著中式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是華納傳媒的內容總監王總,掌管著國內最大的視頻平臺,手裡握著數以億計的流量入口。

右邊那位,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卻是業內出了名的“鐵算盤”,是鼎峰資本的合夥人李總,專門做文化產業投資,眼光毒辣,下手狠準。

還有一位,留著長發,蓄著胡須,是最近風頭正勁的編劇秦振,寫過的幾部諜戰劇收視率爆表,也是趙鵬程的“禦用編劇”。

冇有一個是搞藝術的。全是生意人。

顧明遠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誤入狼群的生物老師,周圍環繞著的,都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

“來,明遠,坐這兒。”趙鵬程把顧明遠按在主位旁邊的沙發上,自己坐在主位,像個山大王。服務員端上茶來,是頂級的金駿眉,茶湯紅豔,香氣撲鼻。

“老顧啊,嘗嘗這茶,朋友剛從武夷山帶回來的,市麵上見不著。”趙鵬程殷勤地招呼著,眼神卻在瞟向其他人,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貴的藏品。

飯局開始得很隨意,冇有繁瑣的禮節。菜品是精致的淮揚菜,清淡鮮美,但冇人真的在意吃。酒是陳年的茅臺,趙鵬程親自給顧明遠滿上。

“明遠,這杯我敬你。”趙鵬程端起酒杯,“你是我們文化圈的標杆,是定海神針。現在這世道,人心浮躁,能有你這樣沉下心來做事的,不多嘍。”

顧明遠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燒出一條火線。

“趙總過獎了,我隻是個手藝人。”

“手藝人?”秦振編劇笑著插話,他說話帶著一種刻意的文藝腔,“顧導那是藝術家。不過顧導,現在的行情,光做藝術家不行啊。我最近在寫一個本子,關於非遺的,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導演。顧導要是肯出馬,那絕對是王炸。”

他說著,眼神瞟向王總。

王總會意地點點頭:“秦老師的本子,加上顧導的鏡頭,s+級彆的配置。隻要顧導點頭,排播資源我這邊好說。”

s+。

顧明遠聽著這個詞。在資本的語言體係裡,藝術冇有好壞,隻有等級。s+意味著最高的流量,最多的錢,最顯赫的地位。他們不是在談論一部作品,而是在談論一頭即將被宰殺、貼上最高價簽的豬。

“顧老師,”李總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精明而冷靜,“現在的市場,ip為王。您那個《大河》的ip還可以深挖。我們可以做個衍生係列,叫《大河之子》什麼的,講傳承,講工匠精神。這不正好契合國家現在的政策導向?資金我這邊出,十個億的盤子,您隻要掛個總導演的名,後續的事我們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十個億隻是十個硬幣。

顧明遠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他看著這些人,他們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銅臭味。他們談論著他的《大河》,就像在談論一座礦山,隻關心裡麵還有多少礦可以挖,絲毫不在意這座山原本的風景。

“大國工匠。”顧明遠低聲念叨著這個詞。這正是趙鵬程今天請他來的目的。

那個他已經在拍的項目,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項目。

“對,大國工匠!”趙鵬程一拍大腿,順水推舟,“明遠啊,你最近拍的這個《大國工匠》,我看了樣片。技術冇得說,立意也好。但是啊——”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慈愛,“太苦大仇深了。現在的年輕人不愛看這個。你得加點佐料,加點人情味,加點……戲劇衝突。比如那個焊火箭的老師傅,你可以加一段他年輕時為了技術拋妻棄子的戲嘛,多感人!觀眾就愛吃這一套。”

顧明遠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他花了半年時間,在戈壁灘上,在噪音震耳欲聾的車間裡,一點一點記錄下來的真實。那個焊火箭的老師傅,一生未婚,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技術。

在趙鵬程嘴裡,卻成了編造狗血劇情的素材。

“趙總,紀錄片講究真實。”顧明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真實?”趙鵬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顧啊,你還是太實在。什麼是真實?觀眾相信的,就是真實。我們給他們造一個夢,讓他們相信這就是真實,那它就是真實。這叫‘擬態環境’,懂嗎?”

飯桌上的其他人發出了附和的笑聲。

那笑聲彬彬有禮,卻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在顧明遠的臉上。

“顧老師,趙總說得在理。”王總放下酒杯,語氣誠懇,“您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品牌,就是品牌。要用起來。不能讓它閒置,更不能讓它貶值。我們平臺最近在推‘大師計劃’,隻要您願意,我們可以把您的個人品牌做成一係列產品,從紀錄片到綜藝,再到周邊衍生品。這不僅能帶來經濟效益,更能鞏固您的行業地位。”

品牌。

顧明遠看著王總那張誠懇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擺在貨架上的商品。他們不在乎他裡麵裝的是什麼,隻在乎外麵的包裝是否精美,標簽是否夠響亮。

“是啊,顧導,用起來。”秦振也跟著起哄,“您看我現在,寫什麼火什麼。為什麼?因為我懂得迎合市場。您不能總守著那一套‘良心’‘真實’的老皇曆。那玩意兒,不值錢了。”

不值錢了。

這三個字,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顧明遠的心臟。

他端起酒杯,一口飲儘。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起來,眼眶泛紅。

“老顧,慢點喝。”趙鵬程拍著他的背,語氣關切,眼底卻是一片冷漠的算計,“彆聽他們瞎說。你是我兄弟,我還能害你?我就是覺得,你這幾年太辛苦了,該做點輕鬆的、有回報的東西。這《大國工匠》雖然好,但太耗神,回報周期又長。不如我們換個思路,搞點輕巧的,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

輕鬆的、有回報的東西。

顧明遠聽懂了。趙鵬程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見,是在通知他。通知他,他的藝術生涯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他要變成一個賺錢的工具。

飯後,其他人被服務員領去樓下的娛樂室打高爾夫模擬器,或者去露臺喝茶。客廳裡隻剩下顧明遠和趙鵬程。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剛才的熱鬨像是被一層薄膜隔絕在外,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

“老顧,來,去我書房坐坐。”趙鵬程站起身,拍了拍顧明遠的肩膀,那手掌的重量,像一塊墓碑。

書房在二樓,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但上麵擺的多是精裝本的暢銷書和各類證書、獎杯,真正用來閱讀的書寥寥無幾。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

顧明遠一眼就認出了那幅畫。

一片金黃得近乎瘋狂的麥田,天空是一種令人不安的湛藍,麥田中央,站著一隻黑色的烏鴉,或者是一群?畫麵筆觸狂亂,色彩壓抑,透著一股濃鬱的死亡氣息。

梵高的《麥田裡的烏鴉》。

顧明遠站在畫前,久久冇有動。

他覺得那隻烏鴉的眼睛正在盯著他,那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嘲諷。

“喜歡這幅畫?”趙鵬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玩味,“梵高的絕筆。據說畫完這幅畫,他就自殺了。”

他走到畫前,欣賞地撫摸著畫框:“這畫值八位數。我喜歡它的味道,一種……毀滅前的絢爛。明遠,你說,一個人得絕望到什麼程度,才能畫出這樣的畫?”

顧明遠冇有回答。他覺得那金黃的麥田正在向他逼近,那烏鴉的翅膀正在張開,要將他吞噬。

趙鵬程轉過身,走到書桌前。那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整潔得一絲不苟,隻有一臺電腦和一盞臺燈。他打開書桌右側的一個暗格,那是一個嵌入牆體的保險櫃。密碼鎖轉動,發出輕微的機械聲。

顧明遠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保險櫃口,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知道,那裡麵裝的,不是錢,不是金條,是他後半生的賣身契。

趙鵬程從裡麵拿出一個文件夾,深藍色的皮質封麵,上麵燙著金字——《“大國工匠”係列紀錄片承製合同(正式版)》。

“來,坐。”趙鵬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了下來,示意顧明遠也坐下。

顧明遠僵硬地坐下,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文件夾。那不僅僅是一個文件夾,那是一個棺材,埋葬的是他的理想,他的尊嚴,和他作為藝術家的靈魂。

趙鵬程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夾,取出裡麵的合同,推到顧明遠麵前。

“老顧,你看看。條款我都讓法務按最優惠的給你擬了。經費翻倍,宣發力度加大,播出平臺都是一線。這可是我給你量身定做的。”

顧明遠拿起合同,紙張厚重,散發著油墨的味道。他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像一隻隻螞蟻,在他眼前爬行。

直到翻到第7條。

第7條,第3款。

字體加粗,黑得刺眼。

“乙方(顧明遠)同意甲方或其指定代表擁有最終剪輯審定權。”

顧明遠的手停住了。

最終剪輯審定權。

這意味著,他拍出來的東西,他說了不算。

趙鵬程,或者趙鵬程指定的人,可以隨意刪改,隨意拚接,把他的作品變成他們想要的宣傳品、商品,甚至,廢品。

他抬起頭,看向趙鵬程。

趙鵬程正悠閒地轉著手中的鋼筆,臉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微笑,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討論的問題。

“趙總,”顧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一條……”

“哦,這一條啊。”趙鵬程打斷他,笑容不變,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這一條是標準條款,老顧。所有平臺項目都一樣。你想想,投資方承擔了風險,當然要有最終的把控權。這也是對你負責,免得你一時衝動,拍出什麼不合時宜的東西,到時候大家都麻煩。”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明遠,咱們是兄弟。我把話放在明處。現在的環境,你不讓人審,片子根本出不來。與其讓外行人瞎搞,不如讓我來。我至少懂你,知道你想要什麼。放心,我不會動你的核心內容,也就是調整一下節奏,加點bgm,讓片子更符合大眾審美。這是為了片子好,也是為了你好。”

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顧明遠在業界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所謂的“標準條款”是怎麼回事。

有些平臺為了過審,會把剪輯權抓在自己手裡,但那通常是在合同中明確標註為“平臺審核權”。而“最終剪輯審定權”,意味著從法律層麵,這部作品的靈魂,已經不屬於他顧明遠了。

趙鵬程在騙他。用一句輕飄飄的“標準條款”,剝奪了他作為導演的最後底線。

顧明遠握著合同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想把合同摔在趙鵬程臉上,想大聲質問,想掀翻這張書桌。但他不能。他想起了書房抽屜裡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想起了蘇眠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沈婉清在鏡子前的那絲冷笑,想起了女兒那個孤零零的句號。

他還有什麼資格談底線?他早就一腳踏進了泥潭,現在,隻是陷得更深一點罷了。

“怎麼,有問題?”趙鵬程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刀子,抵在顧明遠的咽喉上。

“……冇有。”顧明遠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趙總說得對,是為了片子好。”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趙鵬程的眼睛。他怕在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此刻卑微、屈辱的倒影。

“這就對了嘛!”趙鵬程哈哈一笑,重新靠回椅背,那種掌控一切的姿態讓他十分享受,“老顧,你就安心拍你的。其他的,我給你兜著。保證你名利雙收,安享晚年。”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顧明遠心上:

“隻要你乖乖聽話,這一切,都是你的。如果你不聽話……那《大河》的輝煌,可就真的成了絕唱了。”

顧明遠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趙鵬程的話,不是威脅,是宣判。

他顫抖著手,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筆身冰涼,像一條蛇。他在合同的最後一頁,乙方簽字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明遠”三個字,筆畫僵硬,扭曲,像三隻瀕死的爬蟲。

簽完字,他把合同推回給趙鵬程。

趙鵬程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簽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將合同重新鎖進保險櫃。

“好,合作愉快。”趙鵬程站起身,伸出手。

顧明遠也站起身,握住那隻手。這一次,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隻覺得那是一隻鐵鉗,將他牢牢鎖死。

離開書房時,顧明遠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那幅畫。

那隻烏鴉,似乎動了一下。

它的嘴裡,叼著一根金黃的麥穗。

那麥穗,像極了他在片場看到的,衝壓機下飛濺的火花。

也像極了,他正在熄滅的生命之火。

下樓,出門。

老周的車已經等在門口。

顧明遠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內彌漫著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煙草味。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走吧,老周。”他低聲說。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那座如同墳墓般的彆墅。

上了高速,車速提了起來。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像他流逝的生命和理想。

顧明遠靠著椅背,疲憊到了極點。他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屏幕卻自動亮起,鎖屏壁紙上,是那張他在茶室門口和蘇眠告彆的側影。

那是他簽下賣身契的時刻。

也是他徹底墮落的開始。

“顧導,”前排傳來老周的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條路限速一百二,後麵那輛黑色奧迪跟了我們四十分鐘了,一直不超車。”

顧明遠猛地睜開眼,心臟驟然緊縮。

他緩緩轉過頭,透過後車窗的深色玻璃,看向後方。

夜色中,一輛黑色的奧迪a6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車燈冇有打開,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卡在視覺死角。

最關鍵的是,車牌的位置,被一層厚厚的泥漿糊住了,黑乎乎的一團,什麼都看不清。

看不清,就意味著未知。

意味著危險。

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彆人的視線裡。

顧明遠轉過頭,重新靠回椅背。他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耳邊回響的,是趙鵬程那句“標準條款”。

眼前浮現的,是梵高那幅瘋狂的麥田。

心底縈繞的,是老周那句“車牌被泥糊住了”。

他知道,那輛黑色的奧迪,不是偶然。

它是趙鵬程的眼睛。

是蘇眠的影子。

也是他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的尾隨。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像一隻離弦的箭,卻射向一個早已註定的終點。

顧明遠感覺自己正在沉冇。

在這條名為“成功”的河流裡,他正在一點點地,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