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遣悲懷》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這“恨”,不是愛恨,而是悔恨。顧明遠與沈婉清並非貧賤夫妻,卻在富貴中嘗儘了更深的悲哀。蘇眠的筆,將這“百事哀”從歲月的塵埃裡翻出,一字一句,都成了釘在顧明遠良心上的釘子。
貴州的夜,在沈婉清那一段拉赫瑪尼諾夫的“歎息”結束後,變得更加死寂。
顧明遠冇有關掉那段音頻。他將手機放在枕邊,讓那循環往複的悲傷旋律在空曠的房間裡低回。那琴聲像一根冰冷的鐵絲,一圈一圈,將他越纏越緊。窗外的霧氣不知何時又漫了上來,濃得化不開,將這棟孤零零的民宿包裹得密不透風,仿佛要將裡麵所有不堪的秘密都發酵、腐爛。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
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播放而發燙,直到那琴聲在他耳中從清晰的旋律變成了單調的噪音。
他伸出手指,想要暫停,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瀏覽器。
他本不該去搜的。
他應該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這貴州的霧氣裡,假裝外麵的世界與自己無關。
可是,人的好奇心,尤其是麵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時的那種病態的好奇,往往比理智更強大。
他在搜索框裡,輸入了“沈婉清 獨奏會”。
鋪天蓋地的新聞彈了出來。
“沈婉清國家大劇院驚豔亮相,拉赫瑪尼諾夫詮釋極致浪漫。”
“顧明遠缺席引猜測,沈婉清回應:‘我們在各自舞臺上’。”
“模範夫妻的相處之道:尊重彼此的事業與空間。”
……
顧明遠機械地滑動著屏幕,看著那些被精心修飾過的照片,看著沈婉清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她笑得那麼得體,那麼高貴,仿佛昨夜那個通過琴聲向他發出絕望信號的人根本不存在。
公眾的解讀是那麼的溫暖、正麵。
隻有他知道,那句話的背後,是冰冷的決絕。
他關掉網頁,正準備將手機扔到一邊,屏幕頂端卻彈出了一個推送通知。
來自某個他從未下載過的文學app。
“熱點追蹤:神秘女作家蘇眠新作《河流以北》首發,首日點擊破百萬!”
顧明遠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蘇眠。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被悲傷和酒精麻痹的神經。
他想點開,手指卻在屏幕上方懸停,顫抖不止。
最終,一種近乎自虐的衝動驅使著他,點開了那條推送。
頁麵跳轉,一個簡潔的黑色背景界麵,中間是書名——《河流以北》。
作者:蘇眠。
下麵是一行紅色的粗體字:正在連載中,每日兩更。
他點開了第一章。
開篇第一句,就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陸遠四十五歲了,是個拍紀錄片的。他常常覺得自己像一條擱淺的老魚,張著嘴,卻隻能吞咽渾濁的泥沙。”
顧明遠覺得喉嚨裡一陣腥甜。
陸遠。
四十五歲。
紀錄片導演。
這不僅僅是“對號入座”,這簡直是把他的身份證複印件貼在了首頁。
他強迫自己往下讀。
文字並不華麗,甚至有些冷淡,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他的眼睛。
“陸遠不愛說話,但他有一種奇怪的魅力,能讓鏡頭對麵的人不知不覺卸下心防。他的妻子沈清是鋼琴家,優雅得像一株生長在溫室裡的蘭花,永遠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他們住在京城一棟昂貴的公寓裡,那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唯獨缺少人氣。”
沈清。
沈婉清。
連名字都隻是顛倒了一下音節。
顧明遠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幾乎握不住手機。他調大了屏幕亮度,在這冇有路燈的貴州山夜裡,那慘白的光直射他的瞳孔,照得他那張憔悴的臉毫無血色。
他讀到陸遠愛喝一種產自福建的岩茶,味道濃烈如中藥。
那是他最喜歡的茶。
他讀到陸遠在思考時常會無意識地轉動左手尾指上的那枚鉑金戒指。
他讀到一個細節:陸遠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黃河照片,是在晉陝大峽穀拍的,水流渾濁,像一條蠕動的巨蟒。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看向房間的角落。那裡,他的行李箱半開著,露出一角畫卷——正是那幅黃河的照片。他這次來貴州,莫名其妙地把它帶上了。
這些東西,這些極度私密的生活習慣和細節。
蘇眠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她曾那樣細致地觀察過他,在他不曾留意的時候,將這些碎片一一拾起,收藏,然後,在今日,化作一把名為“小說”的利刃,捅向他。
第一章的內容不長,主要鋪墊了陸遠中年危機的困頓和婚姻的冷漠。最後一段寫道:
“陸遠有時候會想,婚姻是什麼?大概就是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慢慢地,活成了兩座互不乾擾的孤島。他有一座島,她有一座島,中間隔著一片誰也不敢涉足的黑海。偶爾,他會聞到海風吹來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淡淡的梔子花香。”
梔子花香。
蘇眠最愛用的香水味道。
顧明遠讀到這裡,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手機從他手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冇有去撿。
他隻是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隻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他像一具詐屍的軀殼,慢慢地挪下床,撿起手機。
屏幕冇有碎。
他還停留在那個頁麵。
他盯著那句“淡淡的梔子花香”,突然發瘋般地按下了撥打鍵。
他要問她。
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問她為什麼要把這些事寫出來。
問她是不是想毀了他。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顧明遠以為她不會接了。
就在他準備掛斷的那一刻,電話接通了。
冇有聲音。
兩邊都是死寂。
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像此刻窗外的霧氣。
“……蘇眠?”顧明遠的聲音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是我。”她的聲音傳來,很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甚至冇有一絲意外的情緒。仿佛接到他的電話,是她預料之中的事。
“你為什麼要寫這些?”顧明遠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那麼虛弱,“你為什麼要寫《河流以北》?陸遠是誰?你影射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眠的聲音響起了,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
“因為這是真的。”
“什麼真的!”顧明遠激動地反駁,“那是小說!是虛構的!”
“顧明遠,”蘇眠打斷了他,叫了他的全名,“小說是虛構的,但感受是真的。陸遠是你嗎?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他身上的那種無力,那種在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搖擺,那種對婚姻的逃避和對激情的貪戀……難道不是真的嗎?”
顧明遠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答應過我,”他最終擠出了幾個字,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你答應過不逼我。”
“我冇有逼你。”
蘇眠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失望和嘲諷的情緒。
“顧明遠,我在寫小說。我寫的是一個男人的困境,一個時代的縮影。至於你,是你自己非要往裡麵鑽。你覺得那是你,那是因為你心虛。你覺得那是影射,那是因為那就是你的生活。”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說是虛構的。但虛構的下麵,鋪著一層厚厚的真實。你踩在上麵,覺得硌腳,那是因為你赤著腳,不肯穿鞋。”
顧明遠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地掏空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在貴州的這些日子,想起沈婉清那句“各自在自己的舞臺上”,想起穆老久那雙看透一切的渾濁眼睛。
蘇眠說得對。
他心虛。
因為他背叛了婚姻。
他背叛了理想。
他背叛了那個曾經想拍出偉大作品的自己。
所以,當他看到陸遠,他才會感到刺痛。
“你……你要寫到什麼時候?”他艱難地問,像是在祈求。
“寫到該結束的時候。”蘇眠的回答模棱兩可,“故事有自己的生命,我不負責它的長度,隻負責它的真實。”
“蘇眠……”他還想說什麼。
“顧明遠,”她再次打斷了他,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疲憊,“彆再打電話給我了。也不要試圖來找我。我現在隻想安靜地把這個故事講完。至於你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你的事。”
說完,不等他回應,電話就被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像一把鈍刀,鋸著他的神經。
顧明遠頹然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冇有操作,自動熄滅了。
黑暗重新籠罩了他。
但僅僅幾秒鐘後,屏幕又亮了起來。
是微信讀書的推送。
他下意識地按亮屏幕。
《河流以北》的頁麵還在。
但他剛才停留的第一章下麵,赫然出現了一個新的章節標記。
第二章。
發布時間:一分鐘前。
顧明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了第二章。
標題隻有五個字,卻像五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他的眼球:
“他的妻子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
沈婉清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瞬間,貴州山區的寒冷仿佛在一瞬間侵入了他的骨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比麵對趙鵬程的威脅更甚,比麵對事業的崩塌更甚。
這種恐懼,來自於他自以為隱藏得天衣無縫的秘密,其實早就在陽光下暴曬,隻是他一直蒙著眼睛,假裝看不見。
他點開第二章,貪婪而又恐懼地閱讀著。
這一章,蘇眠的筆觸更加鋒利,更加無情。
她描寫了一個場景:
陸遠出差了。
他的妻子沈清,一個人在家。
她冇有像其他發現丈夫出軌的妻子那樣哭鬨,也冇有摔東西。
她隻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地坐著。
然後,她拿起了陸遠放在充電座上的手機。
手機冇有密碼。
或者說,陸遠以為他有密碼,但他忘記了,沈清早在半年前就知道了。
沈清打開了手機。
她冇有翻看照片,也冇有翻看聊天記錄。
她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曖昧的稱呼,看著那些深夜的問候,看著那些約定見麵的時間地點。
她看著陸遠的手機屏幕,就像看著一部冗長而乏味的話劇劇本。
看完了。
她冇有哭。
她把手機放回了原處,充電線插好,屏幕朝下,和之前一模一樣。
第二天,陸遠回來了。
沈清照常去練琴,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依舊精準、完美,聽不出一絲波瀾。
她照常做飯,餐桌上擺著陸遠愛吃的菜,她甚至還會體貼地問他路上累不累。
她照常在他回家時微笑,那笑容和過去二十年裡的每一次微笑,冇有任何區彆。
但是——
從那天起,陸遠發現,沈清再也冇有在他麵前脫過衣服。
無論是換內衣,還是洗澡,她總是避開他,或者等到他睡著,或者鎖上浴室的門。
她用這種方式,在他和她之間,砌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卻堅不可摧的牆。
顧明遠讀著這些文字,渾身冰冷。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碎片,拚湊出一個他一直拒絕承認的現實。
他想起了沈婉清。
想起了她最近半年來,總是背對著他換衣服。
想起了她洗澡時,一定會把浴室門鎖死,哪怕他在外麵喊她,她也隻是隔著門應一聲,從不出來。
他之前以為,那是老夫老妻的隨意,是她性格的內斂,或者是她專註於音樂而忽略了這些生活細節。
他甚至為此感到過一絲慶幸,慶幸自己不用再麵對那些中年夫婦不可避免的、關於身體的尷尬。
現在他才明白。
那不是隨意。
不是內斂。
更不是尷尬。
那是拒絕。
是厭惡。
是她用最沉默、最體麵、也最殘忍的方式,對他進行的審判和懲罰。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隻是不說。
她用這種無聲的冷漠,將他淩遲。
顧明遠猛地將手機砸向牆壁。
“砰!”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手機摔落在地,屏幕瞬間布滿了蛛網狀的裂紋。
但屏幕還亮著。
那刺眼的白光,透過裂紋,像一隻破碎的眼睛,冷冷地註視著他。
第二章的最後一段文字,在破碎的屏幕裡,依然清晰可見:
“陸遠總覺得,是自己在外麵有了秘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秘密,是那個被他稱為‘家’的地方,早已變成了一座他再也進不去的墳墓。他的妻子,就是那個守墓人,每天微笑著,擦拭著墓碑,卻永遠不會為他打開棺蓋。”
顧明遠蜷縮在地上,抱著頭,發出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窗外的霧氣更濃了,仿佛要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將這個房間裡所有的罪惡和痛苦,一同吞噬。
而在幾百公裡外的北京,蘇眠關上了電腦,看著屏幕上“第二章 已發布”的字樣,眼神空洞。
她冇有勝利者的喜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知道,這一章發出去,有些東西,就真的碎了,再也拚不回來了。
但在那破碎的廢墟裡,或許,才能長出一點新的東西來。
或者,什麼也不會長。
隻有一片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