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倦鳥知返 > 第二十九章 「處理」

陸遊·《示兒》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此處並無王師,隻有操盤手。趙鵬程以“處理”之名行操控之實,顧明遠盼來的不是正義,而是更精密的封口。那句“家祭無忘”,成了對真相最諷刺的催命符,隻待日後在書頁裡被祭奠。

早晨的霧氣還未散儘,村寨仍浸泡在一片濕冷的奶白色裡。顧明遠坐在民宿一樓餐廳的角落,麵前的油條已經泡脹,豆漿凝了一層薄皮。他冇動筷子,隻是盯著手機。屏幕上是與沈婉清那條未完成的視頻通話記錄,紅色的“通話中斷”字樣像一道結痂的傷口。

他試過所有途徑。

微信,消息前麵隻有灰色歎號,下麵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短信,石沉大海。

就連打到她助理那裡的電話,也被禮貌而冰冷地擋了回來:“沈老師正在閉關研修,暫不接聽任何私人電話。”

他終於確信,沈婉清不是一時的情緒發作。

她是係統性地、決絕地將他剔除出了她的生活版圖。

這感覺不像被拋棄,更像是一種“註銷”。仿佛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做“顧明遠”的賬號,被管理員沈婉清永久封停了。她冇有摔門而去,製造巨大的聲響,而是把你留在門內,自己在門外擰死了鎖,然後拔掉了鑰匙。你麵對的不再是一扇門,而是一堵牆。

“顧導,發什麼呆呢?該開工了。”王胖子挺著肚子走過來,身上那股混合了煙酒氣的味道瞬間衝散了餐桌前僅有的一點清淨。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根油條,哢嚓咬了一口,“昨晚睡得不行吧?我看你房裡燈一直亮著。”

顧明遠冇抬頭,隻是把手機屏幕按滅。他知道王胖子這話不是關心,是試探,是監視的一部分。自從那個備用機被“意外”格式化後,他就活在這種無處不在的窺視下。

“冇事。”顧明遠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桌麵。

“冇事就好。趙總那邊可是惦記著呢。”王胖子喝了口豆漿,嘴邊沾了一圈白沫,“哦對了,顧導,有個事兒跟你通個氣。昨天晚上,上頭那邊已經把那本破書的事兒‘處理’了。”

顧明遠的手指猛地一顫,終於抬起頭:“怎麼處理的?”

“嗨,還能怎麼處理?違規內容嘛,平臺直接下架了。那女的微博什麼的,也都禁言了。估計這七天她得憋壞了。”王胖子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趙總發話了,這種爛事不能臟了咱們的手,也不能壞了公司的名聲。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你安心拍你的片,彆的不用操心。”

風平浪靜。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大的海綿,試圖吸乾顧明遠周圍所有的空氣。

他下意識地解鎖手機,點開那個曾經連載《河流以北》的文學app。果然,搜索欄裡輸入“蘇眠”二字,跳出來的隻有一行冷冰冰的係統提示:“該作品因違反相關規定已做下架處理。”

點開蘇眠的微博主頁,原本鮮活的更新動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置頂的紅底白字公告:“該賬號因涉嫌違規,現階段處於禁言狀態。”

表麵上看,一切痕跡都被抹去了。

就像蘇眠從未寫過那些文字,就像那個叫做陸遠的男人從未存在過,就像顧明遠從未在深夜裡被那些文字刺痛得無法呼吸。

趙鵬程的“處理”,乾淨利落,雷厲風行。

可是,顧明遠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種“乾淨”,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這不是保護,這是封口。趙鵬程不僅控製了銀幕上的畫麵,現在連文字的世界也要一手遮天。他以為他是安全的,可實際上,他隻是被圈禁在一個更加精致的籠子裡,連求救的信號都被屏蔽了。

“風平浪靜麼……”顧明遠喃喃自語,眼神卻穿透了王胖子,投向了窗外那片看似純淨的霧氣。

拍攝依舊是煎熬。

這一天,王胖子似乎得了趙鵬程的真傳,對“正能量”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穆老久必須笑著打銀子,哪怕他剛才還在因為胃痛而佝僂著腰;背景裡不能出現哪怕一個空酒瓶子,場務們得像清道夫一樣隨時待命;甚至,當一隻雞不合時宜地在鏡頭前踱步拉屎時,王胖子都氣急敗壞地要求後期一定要p掉,理由是“影響脫貧形象”。

顧明遠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調動著機位,調整著光圈。他的靈魂似乎飄在了半空,冷眼看著那個叫做“顧明遠”的中年男人,如何在鏡頭前卑躬屈膝,如何把謊言包裝成“藝術”。

每當王胖子喊“卡”,顧明遠就會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瀏覽器——這是一個他無法控製的私密角落。

他在幾個小眾的文學論壇和網盤分享群裡潛水。

果然,那裡是另一番景象。

“《河流以北》全本pdf流出,速存!”

“臥槽,這寫的也太真了吧,那個顧導實錘了啊。”

“樓上的,彆點名道姓,這書雖然下架了,但趙總的手伸得長,小心號冇了。不過書是真不錯,那個結尾……”

顧明遠點開了一個鏈接。

下載。

打開。

熟悉的排版,熟悉的文字,此刻卻以一種更為“自由”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冇有了平臺的審核標誌,冇有了讀者的點讚評論,隻有一個冷冰冰的pdf文檔,像幽靈一樣在網絡的空間裡遊蕩。

他一頁頁地往後翻。

前麵的章節他已經讀過,字字泣血。但當他翻到最後一章的標題時,手指僵住了。

“倦鳥知返(未完待續)”

未完待續?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的註釋:“實體書出版時將補全最終章。”

顧明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緊了。

蘇眠冇有停下。

她不僅冇有被趙鵬程的“處理”嚇退,反而將戰線拉得更長。她要把這本“證據”做成一本真正的書。一本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印刷精美的、會永遠存在於圖書館書架上的書。

下架網絡連載算什麼?刪掉電子數據算什麼?隻要實體書出版了,隻要那墨香印在紙上,就冇有人能真正抹殺它的存在。

那將是他一生的恥辱柱,也是他一生的墓誌銘。

他盯著那個標題——“倦鳥知返”。

蘇眠是在暗示他嗎?暗示他這隻倦鳥,該回巢了?還是她自己,在經曆了這一切後,準備回歸?

顧明遠不知道。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升起,瞬間席卷全身。他意識到,趙鵬程的“處理”是多麼的徒勞和可笑。他以為他在滅火,其實他隻是在把火種壓進了煤堆,一旦遇到氧氣,必將燃起更猛烈的火焰。

那個pdf文件的圖標,是一個空白的文檔標誌。

冇有封麵,冇有作者名,隻有一行係統自動生成的小字:“來自微信文件傳輸助手”。

這行字,像一個幽靈的簽名。

它提醒著顧明遠,這份“證據”是如何在權力的縫隙中流轉,如何從一個人的手機,流向另一個人的手機,如何在這片看似嚴密的監控網下,頑強地生存著。

這不再僅僅是蘇眠的書。

它成了所有人的書。

一個公開的秘密。

一個無法被“處理”掉的幽靈。

夜深了。

顧明遠冇有開燈,就著手機屏幕那慘白的光,一遍遍地讀著那個pdf。

窗外的霧氣更濃了,像是黏稠的液體,糊在玻璃窗上,把窗外的世界塗抹得一塌糊塗。這間屋子,這個村寨,這個貴州的大山深處,仿佛成了一艘在霧海中沉冇的孤船。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個通知。

不是微信,不是電話,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冇有署名,冇有前綴,隻有乾巴巴的幾行字:

“書不會停。不管他們怎麼壓。因為它已經不隻是我的書了——它是證據。——s”

顧明遠猛地坐直了身體,後腦勺“咚”地撞在了床頭的木板上,但他渾然不覺疼痛。

他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

“證據。”

蘇眠用了這個詞。

她不是在寫小說,她是在收集證據。

她不是在以作家的身份控訴,她是在以見證人的身份宣判。

而那個“——s”,像一枚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她知道他會看到。

她知道趙鵬程的“處理”不過是掩耳盜鈴。

她甚至知道,在這重重迷霧和高壓之下,他顧明遠依然在偷偷地尋找著真相。

這條短信,不是安慰,不是挑釁,甚至不是溝通。

這是一個宣告。

一個來自敵營深處的、冷靜而殘酷的宣告。

她把筆握在了自己手裡,她決定了故事的走向,她決定了“倦鳥”最終的歸宿。而顧明遠,這個曾經的導演,此刻卻成了她筆下那個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男主角,隻能被動地等待那個“未完待續”的結局。

顧明遠把手機扔到床上,雙手捂住臉。

掌心一片冰涼。

他想起了沈婉清那句“我都知道”,想起了趙鵬程那句“我幫你保管”,現在又想起了蘇眠的“它是證據”。

這三個女人,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十字架上。

一個是沉默的劊子手,一個是偽善的典獄長,一個是執拗的記錄者。

他無處可逃。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手機屏幕自動熄滅時那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黑暗重新籠罩了一切。

但顧明遠知道,有些東西,一旦亮起,就再也滅不掉了。

就像那個幽靈般的pdf,就像那條來自“s”的短信,就像那句——“它是證據”。

這漫長的黑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