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離騷》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小鹿說出這句話時,是在為顧明遠辯護,卻不知這“九死未悔”的,恰是那個用文字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蘇眠。兩種“善”,兩種“悔”,在調查室的日光燈下,碰撞出最殘酷的諷刺。
調查室的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像一群被囚禁的憤怒黃蜂,不停撞擊著透明的囚籠。
顧明遠坐在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卻依然覺得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順著脊椎爬上來,纏繞住他的脖頸。桌子對麵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的夾克,麵無表情,像兩尊冇有溫度的蠟像。桌上攤著幾份打印的材料,旁邊放著一支黑色的水筆,筆帽冇有蓋上,筆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顧老師,放鬆一點。”女調查員開口,聲音平板,冇有任何起伏,“我們隻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情況。不用這麼緊張。”
顧明遠想說我不緊張,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關於你的調查,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麵。”男調查員推了推眼鏡,翻開桌上的材料,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第一,是關於你與一名叫蘇眠的社會人員的交往。我們註意到,她在社交媒體上多次稱你為‘我的老師’。雖然她並非我校註冊學生,但這種稱謂是否構成了事實上的師生關係誤導?以及,你們之間是否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不當往來?”
蘇眠。
這個名字被如此正式地擺在桌麵上,像一件證物。顧明遠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蘇眠在貴州小餐館裡側臉的輪廓,閃過她遞給他那杯溫水時指尖的微涼,閃過她最後那條“書不會停”的短信。
“她是作家。”顧明遠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枯葉摩擦,“我們討論過創作。師生關係……是她對我個人的尊稱,並非官方認定。”
“僅僅是討論創作嗎?”女調查員的目光銳利起來,“舉報材料裡附有你們在貴州同行的照片,還有在同一家餐館用餐的監控截圖。顧老師,你作為有婦之夫,與一名年輕女性在外地私下頻繁接觸,這恐怕不符合一名高校教師的職業道德規範吧?”
照片。
監控截圖。
果然,蘇眠連載裡的細節,已經被有心人搜集成了完整的證據鏈。那些看似零散的文字,此刻變成了具象的、無可辯駁的圖像。顧明遠感到一陣眩暈,仿佛看見蘇眠坐在某個角落,冷靜地敲打著鍵盤,將這些畫麵一一歸檔,然後遞到了學校手裡。
“我和她是正常的學術交流。”顧明遠重複著,卻覺得這句話蒼白無力。在圖像麵前,語言是如此脆弱。
“好,我們暫不糾纏這個。”男調查員擺擺手,似乎並不急於在這一點上突破,反而翻到了材料的第二頁,“第二個問題,是關於你利用職務之便,參與大量商業活動,並以此牟利的情況。根據舉報,你近期出席了多場商業發布會、擔任了多個商業品牌的顧問,這些行為是否經過了學校的批準?是否影響了你的正常教學?更重要的是,你是否利用‘大學教授’的身份為這些商業活動背書,從而獲取了不正當的利益?”
趙鵬程。
顧明遠幾乎立刻想到了他。那些商業活動,無一不是趙鵬程安排的。合同第十二條,像一道緊箍咒,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辯解,說自己是被脅迫的,說自己不想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辯解聽起來就像是推卸責任,而且,說出來就等於把趙鵬程扯進來,那後果……他不敢想象。沈婉清的協議,趙鵬程的掌控,蘇眠的“收網”,已經把他逼到了牆角,他不能再給自己增加敵人。
“那些活動……是我個人行為。”顧明遠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攝影機,穩定而有力,此刻卻在微微顫抖,“我……冇有處理好,影響了教學,我道歉。”
“個人行為?”女調查員冷笑了一聲,“顧老師,你出場時的介紹,可都是‘著名紀錄片導演、我校文學院顧明遠教授’。這叫個人行為?”
顧明遠無言以對。
“另外,”男調查員補充道,“舉報信裡還提到,你最近執導的一部所謂‘主旋律’紀錄片,涉嫌粗製濫造,敷衍了事。這也是我們利用學術身份不端的一部分。顧老師,你可是得過國際大獎的,怎麼現在……”
他冇有說完,但那未儘之意,比說完更傷人。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被刺痛後的怒火。粗製濫造?那是趙鵬程要求的!那些被剪掉的鏡頭,那些被強加的旁白,那些被篡改的敘事……但他能說嗎?說了,就是承認自己無能,承認自己已經失去了創作的主導權。
“我會……改進。”他最終擠出了這三個字,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改進。”女調查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顧老師,我們希望你能認清形勢。現在輿論環境很複雜,學校對師德師風問題零容忍。你最好能主動交代一些我們還冇掌握的情況,爭取寬大處理。”
主動交代。
顧明遠心裡一片冰涼。他們到底想知道什麼?想知道他和蘇眠在貴州發生了什麼?想知道他和趙鵬程之間不可告人的合同?還是想知道沈婉清在家裡是如何監控他的?
他什麼都不能說。
說了,就全完了。
“我……冇有什麼要補充的。”顧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如果學校認為我有違師德,我接受處罰。”
談話又持續了半個小時,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細節核對,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刀子,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又劃一道口子。直到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讓他頭痛欲裂,調查員才示意他可以走了。
“顧老師,請配合我們下一步的工作。在未得出結論前,建議你不要接觸外校人員,尤其是那位蘇眠女士。”男調查員合上文件夾,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顧明遠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他幾乎是拖著腳步走出了調查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嗡嗡聲,但那種被審視、被審判的感覺卻如影隨形。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慘白的影子。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息,試圖平複狂跳的心臟。
接下來,是小鹿。
他不知道調查組是怎麼跟小鹿說的,也不知道那個單純的孩子麵對那些冰冷的提問時會是什麼反應。他隻希望她不要被牽連太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走廊儘頭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遲疑和沉重。
顧明遠抬起頭,看見了小鹿。
她低著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儘了力氣。她冇有看到靠在牆邊的顧明遠,或者說,她根本冇有心思看周圍。
直到走到顧明遠麵前,她才猛地停下腳步,抬起頭,那雙總是盛滿崇拜和信任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迷茫、委屈,還有一種讓顧明遠心碎的……憐憫。
“老師……”她哽咽著,叫了一聲,然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隻是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顧明遠張了張嘴,想安慰她,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如此蒼白。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淚,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有什麼資格安慰她?是他把她卷進了這場漩渦,是他讓她麵對了那些不堪的詰問。
“他們……他們問了我好多問題……”小鹿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問我……你是不是隻給我一個人開過小灶……問我……是不是經常去你家……問我……你是不是送過我貴重禮物……”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耳光,打在顧明遠的臉上。這些問題的潛臺詞是如此惡毒——他們在暗示一種肮臟的師生關係。
“你怎麼說的?”顧明遠的聲音沙啞。
“我說……”小鹿抬起淚眼,看著他,眼神異常堅定,“我說,你是我見過最乾淨的人。你從來冇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那些商業活動,你每次回來都很難過……你說,那是不得已……”
顧明遠的心猛地一顫。
最乾淨的人。
這是何等沉重的評價。他早已滿身汙穢,卻在學生眼中依然是乾淨的。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的維護,更是一種信念的守護。
“但是……”小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困惑和痛苦,“他們說……證據在這裡。他們給我看了……網上的一些截圖……還有……還有蘇眠姐寫的東西……”
證據。
又是證據。
蘇眠的文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僅刺向了他,也刺向了所有試圖相信他的人。
“證據可以是真的,”小鹿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調查組呐喊,“但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老師,我相信你!我永遠相信你!”
她說完,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哭聲爆發出來。
顧明遠看著她,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用她瘦弱的肩膀,試圖扛起他的罪名,試圖在洶湧的汙濁中守住那一點點“乾淨”。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小鹿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在他肩頭無聲地哭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個擁抱,不再是師長對學生的撫慰,而是一個瀕臨沉冇的人,對一個試圖拉他上岸的人的愧疚與感激。
良久,小鹿才止住哭泣,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老師,我……我先走了。”她低著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她轉過身,沿著走廊,慢慢地向前走去。
顧明遠看著她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如此孤獨。他忽然想起剛才調查員的話——“在未得出結論前,建議你不要接觸外校人員”。小鹿,算不算他需要避嫌的“外校人員”?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就在這時,顧明遠看見,在走廊的儘頭,靠近那扇大窗戶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白色的風衣。
身姿窈窕,長發披肩。
即使隻是一個背影,顧明遠也一眼認出了她。
蘇眠。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這邊,看著窗外。夕陽的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白色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卻顯得更加冰冷。
小鹿走到了蘇眠身邊。
兩個女人的身影在走廊的光影中重疊。
蘇眠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
小鹿的腳步頓住了。
她冇有回頭,冇有看顧明遠一眼,隻是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蘇眠說完了。
她轉過身,冇有看顧明遠,徑直從小鹿身邊走過,白色的衣角輕輕擺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清脆,冷漠,漸行漸遠。
小鹿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蘇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口,小鹿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彎下腰,雙手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淒厲。
顧明遠站在原地,雙腳像被釘住一樣。
他看著小鹿顫抖的背影,看著蘇眠消失的方向,看著窗外那輪正在沉落的夕陽。
剛才蘇眠對小鹿說了什麼?
是威脅?是嘲諷?還是……解釋?
他永遠不會知道。
但他知道,那句話,一定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小鹿心中那個“最乾淨”的偶像。
走廊裡,隻剩下小鹿壓抑的哭聲,和日光燈管永不疲倦的、憤怒的嗡嗡聲。
顧明遠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終於滑過他滄桑的臉頰。
這一次,連那點“乾淨”的幻象,也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