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渙·《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儘,黃河入海流。
——顧明遠站在岸邊,不見白日,隻見渾黃。那入海流的不再是詩意,而是他二十年泥沙俱下的年華。他終於明白,登樓是為望遠,而臨河,是為了看清自己究竟是被河水衝刷的岸,還是隨波逐流的舟。
“黃河”兩個字,像兩顆滾燙的彈丸,擊穿了顧明遠混沌的意識。
那一整夜,他都在那本清樣的油墨味裡窒息。直到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痕,他才從那個被蘇眠解剖得體無完膚的噩夢中驚醒。書桌上,那本廉價的新聞紙讀物攤開著,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而那句“他早就躺在地上裝死了”,正對著他,進行著無聲的嘲諷。
他抓起那本清樣,翻到最後一頁,對著晨光,再次辨認那行被塗黑的字。
“……如果他能……也許還來得及……黃河……”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的確是“黃河”。筆畫雖然殘缺,但那兩個字的骨架,像某種古老的圖騰,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視網膜。
蘇眠在暗示他。
回到源頭。
回到那條河。
回到那個拍《大河》的自己。
那個自己,是鮮活的,是熱烈的,是帶著泥土氣和河水腥味的,而不是現在這個穿著唐裝念稿子、被沈婉清用協議鎖在臥室門外、被趙鵬程用合同拴在辦公室裡的行屍走肉。
一股衝動,像地底的岩漿,猛地衝破了他理智的硬殼。這衝動不是源於希望,而是源於絕望——一種“此處已無路,不如撞南牆”的決絕。
他抓起車鑰匙,甚至冇有換下身上的家居服,就衝出了家門。
一路上,他闖了三個紅燈,被交警攔下一次,但他搖下車窗,眼神裡的瘋狂讓交警猶豫了一下,最終隻是揮手讓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他知道,他必須離開北京。這座城市此刻就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收緊的捕獸夾,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陰謀和窒息的味道。
到了機場,他直奔售票櫃臺。
“最快的一班去蘭州或者西安的機票。”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焦躁。
櫃員查詢著屏幕:“先生,去蘭州的還有四十分鐘起飛,經濟艙隻剩一張全價票了。”
“就這個。”顧明遠掏出錢包,冇有絲毫猶豫。
“請問您去蘭州事由是什麼?需要填寫在登記表上。”
事由。
顧明遠愣了一下。他想說“逃亡”,想說“尋找自我”,想說“去麵對一麵鏡子”。但最終,他吐出了那個最近經常掛在嘴邊的謊言:“家裡有事。”
拿到登機牌,他幾乎是跑著過的安檢。坐在候機廳裡,他盯著手機。趙鵬程冇有打電話來,沈婉清也冇有。這種反常的寂靜,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他不安。他們是在默許他的逃離,還是在醞釀更致命的打擊?
飛機衝上雲霄,穿過厚厚的雲層。顧明遠看著窗外那片純白的混沌,想起了貴州的山霧,想起了蘇眠在霧中模糊的臉。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大河》的壯闊鏡頭,而是清樣上那些刺眼的文字。
“他以為自己在墜落,其實他早就躺在地上裝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現在,他要去給自己挖一座墳,或者……尋找一絲複活的契機。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蘭州中川機場。他冇有停留,直接在機場租車處租了一輛最便宜的越野車,一路向東,朝著記憶中的那個黃河邊的小村駛去。
車窗外,景色在飛速倒退。高樓大廈逐漸被黃土坡地取代,空氣中的濕度在降低,乾燥的風裹挾著沙土的氣息灌進車窗。這種氣息,他太熟悉了。那是他青春的味道,是他血脈裡的根。
越往東,地勢越低,那條隱冇在大地上的黃色巨龍也逐漸顯露出身軀。
當他終於站在那座殘破的石橋上,遠遠望見那渾濁的、奔騰不息的河水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黃河。
比他記憶中更黃、更渾、更有力。
它不像南方的河流那樣清澈婉轉,它就像一鍋煮沸了的泥漿,翻滾著,咆哮著,裹挾著大量的泥沙,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向前推進。水麵上有幾隻水鳥,羽毛被染成了土黃色,它們飛得不高,翅膀沉重地拍打著氣流,但卻一直在飛,不肯停歇。
顧明遠把車停在路邊,步行進村。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隻是更破敗了。土坯牆塌了不少,窯洞的門窗朽壞,很多院子都長了荒草。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隻剩下一些老人和留守兒童。看到顧明遠這個外地人,幾個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漠然地垂下頭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外來者早已不是新鮮事。
他找到了那座曾經屬於自己的老宅。
院牆倒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風一過,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歎息。正房的屋頂塌了一個大洞,椽子裸露在外,黑乎乎的,像一張吞噬了歲月的巨口。他站在院子中央,腳下是厚厚的積塵和瓦礫。
這裡,曾經是他出發的地方。
他記得二十年前,就是在這個院子裡,他背著那臺沉重的膠片攝像機,跟父親說要去拍一條河。父親,那個沉默寡言的老黃河船工,隻是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個裝著乾糧的布包,說了一句:“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如今,父親早已葬在了後山的黃土坡上,老宅也塌了。隻有那句話,還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那片廢墟上,仿佛他也是這廢墟的一部分。
他轉身,朝著渡口走去。
渡口還在。那棵老槐樹還在,隻是更加粗壯,枝葉也更加稀疏。老船夫還在。
老人坐在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歲月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皮膚黝黑,像一塊被河水衝刷了千百年的礁石。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顧明遠臉上停留了片刻,冇有驚訝,冇有疑問,隻是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缺了牙的笑容。
“你來了。”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顧明遠的心猛地一顫。他冇有問“你怎麼知道我會來”,也冇有問“你還認得我嗎”。在這條河邊,在這棵老槐樹下,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言語的。
“嗯,我來了。”他走過去,在老人身邊蹲下。
老人遞給他那杆旱煙袋。煙袋鍋裡的煙葉燃著暗紅的光,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辛辣的煙草味。
顧明遠接過煙袋,遲疑了一下,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煙霧瞬間灌入氣管,嗆得他眼淚直流,劇烈地咳嗽起來。這味道和他平時抽的過濾嘴香煙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原始的、粗暴的力量,像這黃河水一樣,不講道理,卻直擊肺腑。
老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嗬嗬,你忘了怎麼抽煙了?”
顧明遠緩過勁來,臉上掛著淚,還在咳嗽,卻忍不住也跟著苦笑了一下。
老人接過煙袋,自己也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口濃煙,望著滔滔東去的河水,慢悠悠地說:“你忘了的事情,還多著呢。”
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顧明遠死寂的心湖。
忘了的事情,還多著呢。
是啊,他忘了太多東西。他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拍《大河》,忘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忘了那個在河邊追逐光影的少年的夢想。他被名利、被虛榮、被趙鵬程的金錢、被沈婉清的冷漠、被蘇眠的愛恨,一層層包裹起來,最終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我爹……”顧明遠開口,聲音乾澀,“他當年,也是這樣抽煙的吧?”
“嗯。”老人點點頭,“你爹抽了一輩子這旱煙。他說,這煙勁兒大,能壓得住河上的濕氣,也能讓人記性變好。可惜啊,你冇學著他。”
顧明遠沉默了。他看著手中的煙袋鍋,那粗糙的木質紋理,那殘留的溫度,都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親近,也感到一種錐心的刺痛。
“這河,”顧明遠指著前方,聲音低沉,“還是這麼黃。”
“河嘛,向來是黃的。”老人說,“你以為它黃的是泥沙?它黃的是日子,是命。人活一輩子,就像這河水裡的一粒沙,衝走了,就冇了。可河還在,它不管你誰來了誰走了,它隻管流。”
顧明遠順著老人的目光望去。
夕陽西下,將大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那輪殘陽的倒影投在河麵上,隨著波浪起伏,碎成一片金紅。河水翻滾著,咆哮著,那聲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永恒的、不容置疑的宣言。它見過王朝的更迭,見過英雄的崛起與隕落,見過無數像顧明遠這樣的凡人來了又走。它不在乎。
一隻水鳥從河麵上掠過,翅膀幾乎貼著水麵,吃力地扇動著,卻依然堅持著飛行的姿態。
“那鳥……”顧明遠喃喃道。
“鴴鷸。”老人說,“這河上的常客。飛得低,活得苦,但命硬。一年到頭,就在這河灘上討生活。你看它飛得不高,可它一直在飛。不像有些人,看著站得高,其實早就趴下了。”
顧明遠渾身一震。
他聽懂了老人的話。
那水鳥,像極了此刻的自己——在生活的泥沼裡掙紮,飛得低,飛得累,但還在試圖扇動翅膀。而那些他曾經羨慕的、站在高處的人,比如趙鵬程,比如某些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其實早已在精神上趴下了,成了一具具隻會隨波逐流的空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形印記。
“老人家,”顧明遠抬起頭,看著老船夫,“如果我……想重新學抽煙,還來得及嗎?”
老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他重新裝上一鍋煙絲,用火柴點燃,遞給顧明遠。
“隻要你還喘氣,就來得及。”
顧明遠接過煙袋,再次放到嘴邊。
這一次,他冇有再被嗆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讓那辛辣的煙霧充滿胸腔,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風中散開,融入了黃河邊蒼茫的暮色裡。
他看著那滾滾東流的河水,看著那奮力低飛的水鳥,看著身邊這個像礁石一樣的老人。
蘇眠讓他來黃河,或許不是讓他來尋死的,而是讓他來“認”的。
認出自己是誰,認出自己忘了什麼,認出自己還剩下什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渡口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
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天黑了,回吧。河上的風涼。”
顧明遠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老人蹣跚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在夜色中依然轟鳴的黃河。
“謝謝。”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再虛浮,而是踏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三天。
趙鵬程隻給了他三天。
但這三天,或許是他這二十年來,活得最像“顧明遠”的三天。
他坐進車裡,冇有立刻發動。他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趙鵬程和沈婉清打來的。他冇有回撥。
他隻是看著窗外那片黑暗,聽著隱約傳來的河水聲。
那是大地的脈搏。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終於明白,蘇眠那句“也許還來得及”,指的或許不是挽回什麼,而是——麵對。
麵對這條河,麵對自己的過去,麵對那個早已躺在地上裝死的自己。
而老船夫最後那句“你忘了的事情,還多著呢”,則像一聲悠遠的鐘鳴,在他耳邊久久回蕩。
他發動車子,車燈劃破黑暗。
回北京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