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北京城並未下雪,卻迎來了一場名為《倦鳥知返》的暴風雪。趙鵬程遞來的合同白得刺眼,像裹屍布;手機推送的簽售照笑得燦爛,像冰淩。顧明遠站在春寒料峭的街頭,感到一種被徹底冰封的窒息。這哪裡是春風?分明是萬裡寒霜。
飛機的輪胎在首都機場的跑道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像是在顧明遠的神經上狠狠劃了一刀。
落地。
短短三天的黃河之行,恍如隔世。機艙外是北京熟悉的灰霾天,冇有了黃土高原那刺目的驕陽,也冇有了黃河水那震耳欲聾的咆哮。空氣濕潤而粘稠,帶著尾氣、塵土和一種令人不安的浮躁氣息。
趙鵬程給了他三天。
現在,第三天到了。
走出機場大廳,顧明遠冇有打車回家,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往趙鵬程的公司。他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個在黃河邊剛剛萌芽的、關於“爬出來”的念頭,首先需要麵對的,就是趙鵬程這張網。
趙鵬程的公司在cbd一棟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裡。電梯上行時,鏡麵不鏽鋼映出顧明遠的臉。他看著那個自己,憔悴,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件從黃河邊穿回來的舊夾克,在這種充斥著名牌西裝、香水味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但他冇有換。他甚至有點執拗地想保留這身打扮。這是黃河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印記,是他與那個“白發官員”偽裝之間的一層隔膜。
推開趙鵬程辦公室厚重的實木大門,一股濃鬱的雪茄味撲麵而來。
趙鵬程正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螻蟻般的車流。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回來了?”趙鵬程看了眼手表,“卡著點到的,老顧,你這時間觀念還是那麼強。”
顧明遠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冇有走進去。
“家裡的事處理好了?”趙鵬程踱步回到那張寬大的老板臺後麵,坐下,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在顧明遠身上刮過。
“好了。”顧明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那就好。”趙鵬程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進真皮座椅裡,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既然家裡冇事了,那就安心回來乾活。正好,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好消息。
顧明遠的心猛地一沉。從趙鵬程嘴裡說出的“好消息”,往往意味著彆人厄運的開始。
“什麼消息?”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
趙鵬程笑了,那笑容像狐狸偷到了雞。“蘇眠的書——《倦鳥知返》。我幫你談下了影視改編權。”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顧明遠感覺自己的耳膜嗡嗡作響。他盯著趙鵬程,試圖從那張笑臉上找出一絲戲謔或玩笑的痕跡,但他看到的隻有認真,以及那種掌控一切後的得意。
“《倦鳥知返》……”顧明遠重複著這個名字,感覺舌尖發苦,“改編權?”
“對。”趙鵬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夾,隨手扔在桌麵上。文件夾滑過光滑的桌麵,停在顧明遠麵前。“我早就說過,這事交給我處理。現在,版權在我手裡了。至於內容怎麼改,劇本怎麼寫,鏡頭怎麼拍——我說了算。”
顧明遠冇有去碰那個文件夾。他盯著它,仿佛那是一條盤踞著的毒蛇。
“你……什麼時候談下的?”他艱難地開口。
“有一陣子了。”趙鵬程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之前一直在走流程,簽合同。現在塵埃落定。你放心,價格合適,條款也對咱們有利。有了這個ip,咱們下一部戲的票房基本穩了。”
顧明遠終於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文件夾冰涼的皮質封麵。他慢慢翻開。
第一頁,就是那份影視改編權的轉讓合同。
甲方:鵬程影視傳媒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趙鵬程。
乙方:蘇眠。
顧明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簽名上。
蘇眠。
兩個字,筆鋒清秀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像她的人一樣。
日期: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那時候,蘇眠還在他身邊,還在用那種混合著崇拜與怨懟的眼神看著他。那時候,這本書還在創作中,或者剛剛完稿。而趙鵬程,竟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拿到了改編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蘇眠在寫書的同時,就已經把書賣給趙鵬程了。
意味著他和蘇眠之間那點所謂的“情感糾葛”,從一開始,就可能是一場被安排好的交易。
意味著他顧明遠,從頭到尾,都隻是這本書裡的一個角色,一個被趙鵬程和蘇眠共同操作的棋子。
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想起蘇眠在電話裡說的那句“對不起”,想起清樣後記裡被塗黑的“黃河”。難道,連那句暗示,那行指引,都是趙鵬程授意的?都是為了讓他乖乖回來,繼續做這盤棋局裡的棋子?
“怎麼,簽名不像假的吧?”趙鵬程似乎很享受顧明遠臉上的震驚與慘白,他站起身,走到顧明遠身邊,手指點了點那個簽名,“蘇眠這小姑娘,倒是爽快。簽字那天,她很配合。”
配合。
這個詞像一根鋼針,狠狠紮進顧明遠的心臟。
他繼續往下翻看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專業的法律術語,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核心意思:趙鵬程擁有絕對的決定權。改編、拍攝、發行,乃至對原著的刪改,都必須經過趙鵬程的同意。換句話說,這本寫滿了顧明遠恥辱的書,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完全取決於趙鵬程的心情。
趙鵬程可以把他拍成一個深情卻被誤解的藝術家,也可以把他拍成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甚至可以像他說的那樣,把蘇眠的故事,改編成一個完全虛構的、與顧明遠毫無關係的三流愛情故事。
趙鵬程不僅要控製他的現在,還要控製他的“曆史”。
連蘇眠寫的關於他的書,也要經過他的手才能變成影像。趙鵬程要成為顧明遠人生的總編輯,負責刪減、潤色、甚至篡改。
“這紙……真白。”顧明遠喃喃自語。
“那是,進口的高級銅版紙。”趙鵬程笑道,“厚實,光滑,經得起折騰。不像有些紙,看著挺括,一沾水就爛了。”
顧明遠抬起頭,看著趙鵬程。他忽然覺得,趙鵬程不是在說紙,而是在說他。
他,顧明遠,在趙鵬程眼裡,就是那張看似挺括,實則一戳就破的紙。而趙鵬程手中的這份合同,才是真正經得起風浪的“裹屍布”。
“簽了它,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趙鵬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顧明遠麵前,“這是合作框架,你簽個字,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外麵的風言風語,我都能給你壓下去。畢竟,你是這部戲的總導演,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對吧?”
總導演。
這個詞曾經是顧明遠的榮耀,現在卻成了最大的諷刺。
讓他來執導一部改編自揭露他自己醜聞的書的電影?讓他拿著攝像機,親手為自己釘上棺材釘?還是讓他按照趙鵬程的意願,把這場醜聞編排成一場鬨劇?
老船夫的話在耳邊回響:“你拍了那麼多彆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你敢拍嗎?”
而現在,趙鵬程給出的答案是:你不用拍你自己的故事,我會替你拍。我會把你拍成我想要的樣子。
顧明遠的手在顫抖。他看著那份合同,那厚厚的、潔白的紙張,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真的像一塊準備裹屍的白布。
他想拒絕。
想把這紙合同撕個粉碎,甩在趙鵬程那張油膩的臉上。
但他冇有。
他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想起了黃河邊老船夫的話,想起了那個畫家“河過了他”的境界,也想起了自己心裡那句“不敢”。
他不敢拍自己,同樣,他也不敢徹底得罪趙鵬程。
現在的他,辭職信已經發出,學校那邊已是懸崖,如果趙鵬程這邊再斷了後路,他就真的無處可去了。沈婉清不會原諒他,社會不會接納他,他連最後一點微薄的收入和尊嚴都將喪失殆儘。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癱瘓。
“怎麼?不願意?”趙鵬程眯起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老顧,機會隻有一次。你要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跟我合作。蘇眠那邊我都搞定了,你這邊要是掉鏈子……”
他冇有說完,但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顧明遠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黃河。看到了那渾濁的、奔騰的河水。看到了老船夫遞給他的那根煙。看到了那塊刻著“逝者如斯”的石頭。
“拍你自己怎麼從這河裡爬出來。”
這句囑托,在這間豪華的辦公室裡,顯得如此遙遠,又如此沉重。
良久,他睜開了眼睛。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冇有簽字。
也冇有拒絕。
他隻是把那份合同原封不動地推回了趙鵬程麵前。
“我累了。”顧明遠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讓我……再想想。”
趙鵬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充滿了掌控者的寬容與傲慢。“行。你可以想想。不過彆想太久。風口一過,這書就不值錢了。”
顧明遠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出去的那一刻,他聽到趙鵬程在他身後悠閒地說道:“對了,老顧,書今天正式發售。首印二十萬冊,聽說已經斷貨了。恭喜你,馬上就要家喻戶曉了。”
家喻戶曉。
顧明遠走在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上,腳步虛浮。
他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電梯門開了,又關上。
數字一層層跳動,從高空墜落至地麵。
剛走出大廈的旋轉門,北京的春風夾雜著沙塵灌了他一頭一臉。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要看看時間。
屏幕亮起。
一條新聞推送,赫然出現在鎖屏界麵的最頂端。
標題是紅色的,刺眼得像血:
“知名青年作家蘇眠新書《倦鳥知返》正式發售,首印20萬冊全國斷貨。”
下麵配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蘇眠坐在一張鋪著紅布的簽售臺後。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長發披肩,臉上化了精致的妝容。她正低頭在書上簽名,嘴角微微上揚,笑得燦爛,明媚,無憂無慮。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顧明遠的心臟。
她笑得那麼開心。
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仿佛那個在電話裡說“對不起”的女人不是她,仿佛那個在清樣裡寫下殘酷解剖的女人不是她,仿佛那個在黃河邊留下謎題的女人也不是她。
她隻是蘇眠,一個成功的、暢銷書作家,正在享受她的高光時刻。
而顧明遠,隻是她筆下那個用來墊腳的、名為“陸遠”的虛構人物。
顧明遠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
手指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收緊,指節泛白。
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冷了他那顆剛剛在黃河邊找回一絲溫熱的心。
電梯裡的那句“不敢”,此刻變成了現實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老船夫的話:“拍你自己怎麼從這河裡爬出來。”
可是,看著蘇眠那燦爛的笑容,看著趙鵬程那掌控一切的眼神,顧明遠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絕望。
這河太深了。
深得讓他看不到底。
深得讓他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力氣,伸出手去抓住那架攝像機。
他關掉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他像一尊突然被遺棄的雕塑。
周圍是喧囂的世界,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而他,身處鬨市,卻仿佛置身於最寂靜的深淵。
那張簽售的照片,像烙鐵一樣,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很久以後,他才邁開腳步,逆著人流,一步一步,朝著那個不再是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暴風雨,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