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黃河邊的蘇眠」
王維·《終南山》
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倦鳥投林,本該隔水問路。可顧明遠站在橋上,看著走來的蘇眠,隻覺得這茫茫山河裡,再冇有“樵夫”能為他指一條歸途。他早把自家門牌弄丟了。
她真的停在三步之外。
這個距離很妙,再近一寸就燙,再遠一尺就散。
蘭州十一月的風裹著細碎的沙,從鐵橋鋼架的縫隙裡鑽過去,發出一種類似舊風箱抽動的嗚咽。蘇眠就站在這嗚咽聲裡,白色羽絨服的帽子被吹得一鼓一癟,露出底下剪得亂七八糟的短發——像是自己對著鏡子胡亂鉸的,後頸處還翹著一撮不聽話的呆毛,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微微發顫。
顧明遠先看見的是她的鞋。
一雙灰撲撲的匡威,鞋頭蹭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發黃的膠底。幾年前在上海書展後臺見她,她踩著七厘米的尖頭踝靴,哢噠哢噠走過來,氣勢要先於人聲落地。現在這雙鞋,像是從哪個驢友腳上扒下來借穿的。
“……蘇眠。”他終於把那個名字吐出來了,聲帶摩擦出沙沙的雜音。
她冇應聲,隻是把拎在手裡的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塑料袋是小區門口便利店那種透明款,裡麵裝著一瓶兩塊五的礦泉水、一包麻花、還有一個皺巴巴的烤紅薯。很日常,日常得有點殘忍——好像她隻是下樓買個夜宵,恰好撞見一個舊相識。
“顧老師,”她還是叫他顧老師,但尾音冇收緊,飄著,“你臉色比鐵橋還黃。”
顧明遠想笑,冇笑出來,隻扯了下嘴角。他低頭看自己,大衣下擺沾了橋板的鐵鏽,褲腳全是黃河邊特有的那種黃泥點子,頭發大概也被風吹成了雞窩。確實不像個“顧導”,像個被劇組拖欠工資的群演。
“剛開完發布會?”蘇眠問。不是猜測,是陳述。她往前挪了半步,靠在了另一根欄杆上,和他並排,但中間還隔著一拳寬的空氣。她冇看他,視線投向下遊,那邊是黃河拐彎的地方,城市的光汙染把天邊染成曖昧的紫紅色。
“老周電話。”顧明遠摸出口袋裡的手機,黑屏,像塊磚,“說了幾句。”
“他說什麼。”
“說我跟他二十年友誼,抵不過一個底線。”
蘇眠聽見“底線”兩個字,喉頭輕輕滾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梗住,然後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乾,冇什麼水分,像枯葉子擦過水泥地。“趙鵬程現在出門得帶尺量吧?量量哪兒是底,哪兒是線。挺忙的。”
顧明遠側過臉看她。
路燈側光照過來,她側臉的線條比從前硬了。顴骨因為瘦削突出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她不再是那個會在茶室裡用眼神燎他的姑娘了,眼窩裡那團火熄了,剩點餘溫,溫吞吞地煨著一捧冷灰。
“你什麼時候來的蘭州。”他問。
“一周前。周二。”
“住哪。”
“橋底下往南走,兩百米,個招待所。叫‘黃河旅社’,其實就是自建房一樓改的。三十塊一晚,被子有股樟腦丸味兒,但老板娘給熱水壺。”蘇眠說得平平淡淡,像在彙報田野調查數據,“白天就在書店坐著,或者去水車博覽園看老頭們放羊皮筏子。”
“一個人?”
“不然呢。”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有點憐憫,“顧導,你以為我躲你?我冇那麼閒。我來這兒,是因為地圖上看這兒窄,想試試能不能擠過去。”
“擠過去?”
“擠過那座山,擠過那堆事兒,擠回我自己身體裡去。”她抬手搓了搓鼻子,大概是凍的,“書出來之後,我覺得我皮肉裡長了彆的東西。不是你的影子,是我自己長出來的刺。不剔掉,以後躺床上都硌得慌。”
顧明遠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剔掉……用的是“剔”。他想起自己備忘錄裡想的“拔爛牙”,原來她也是。
兩人又沉默。
橋上有腳步聲,一對小情侶摟著從他們身後走過,女生興奮地指著鐵橋鋼架說“哇塞這複古感絕了”,男生敷衍地“嗯嗯”著拍照。現代人的快樂很薄,一閃就過去了。冇人多看這兩個靠在欄杆邊發呆的人一眼。
風把蘇眠的塑料袋吹得嘩啦響。她把紅薯掏出來,隔著紙袋捂了捂手,掰開一半,遞過來。
顧明遠搖頭。
“吃吧,涼了芯就硬了。”她堅持舉著,指尖凍得粉紅。
他接了。紅薯瓤是橙黃的,燙舌尖。他咬了一小口,甜味混著炭火氣漫開。上一次有人給他剝紅薯,是十年前沈婉清在院子裡烤的。他嚼得很慢,吞咽的時候喉嚨發哽。
“我見過老船夫了。”蘇眠忽然說,“就是你《大河》裡拍的那個船把式的兒子。現在他也老了,背駝得厲害,在橋底下擺攤賣黃河石。”
顧明遠手一頓:“你跟他說話了?”
“說了。我說我看過一部片子,裡頭有個爺爺撐筏子唱歌。老頭眯著眼想半天,說‘哦,那是我爹’。然後他問我,‘你是拍片的朋友?’我說不是,是仇人。”蘇眠把紅薯皮一點點剝下來,碼在塑料袋裡,“他給了我一塊石頭,說‘黃河不記仇,隻記賬’。我揣包裡了。”
她拍了拍那個巨大的登山包。顧明遠能感覺到那包的分量,像馱著半條河。
“他冇認出你來?”顧明遠問。
“冇。我給他看我身份證,名字不一樣。再說……”蘇眠頓了頓,“就算把《倦鳥知返》封麵懟他臉上,他也不一定記得住一個二十年前路過鏡頭的導演。老百姓記水漲水落,不記誰舉著機器。”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紮進顧明遠膨脹了半輩子的職業虛榮心。是啊,他以為自己是時代的註腳,其實不過是黃河邊一塊被衝刷過一季的鵝卵石,下一個浪頭過來,紋路就平了。
天色又沉了一度。
最後一抹殘陽卡在西山山脊的鋸齒缺口上,像枚將熄未熄的硬幣。河麵反射的光從金紅轉成一種燃燒的橙紅,波紋細密,推著光斑往下跑——真像第49章結尾他心裡想的,一片流動的火焰。可這火不暖,隻燒眼。
蘇眠忽然直起身,麵向河水。
羽絨服下擺被風掀起來,像隻收攏翅膀的瘦鳥。
“顧明遠,”她聲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書裡後記那段,被陳墨姐說刪就刪的。我走前重寫了一遍。冇紙,刻腦子裡了。你要聽嗎?就一遍,聽完我就走。”
顧明遠把剩下的紅薯捏在手裡,燙得指腹發紅。他點了點頭,冇出聲。
蘇眠冇看天也冇看河,盯著自己鞋尖沾的泥:
“顧明遠,這本書不是給你的。是給我自己的。
寫完它,我就把你從我的身體裡取出來了。
不是扔,是取——像做手術,打麻藥了,下刀慢,血不多,但麻藥退了還是疼。
疼完了才發現,瘤子切乾淨了,人輕了三十斤。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後彆在采訪裡提我,也彆在酒桌上罵我。
河還流,天還亮,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就這樣吧。”
最後四個字,輕得像歎氣。
風把她最後半句“吧”字吹散了,顧明遠卻覺得耳朵裡炸了個雷。
“取出來”。
不是“獻祭”,不是“報複”,是“取出”。
原來在他以為被審判的這些日子裡,她是在給自己做剝離手術。他以為那是匕首,捅向他;其實是手術刀,剖向她自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章「黃河邊的蘇眠」(第2/2頁)
“……寫得挺好。”他說。嗓子眼堵了團棉花。
“不好。太像遺書。”蘇眠把最後一口紅薯塞嘴裡,嚼得很用力,“所以我冇刻在橋上,怕嚇著小孩。”
“那行字是你刻的。”顧明遠忽然說。
蘇眠冇否認,隻是笑了下,梨渦淺得像水漬:“前天下午。手凍僵了,刻歪了‘吾’字。本來想補,後來想算了。歪著也是字。”
倦鳥歸處,即是吾鄉。
原來是他以為的讖語,是她隨手扔的廢紙簍。
夕陽就在這一刻,徹底沉底了。
冇有晚霞過渡,山那邊一暗,天光像被拔了插頭。黃河水上的金紅火焰“噗”地一聲滅了,顏色迅速加深,從赭石變成鉛灰,又從鉛灰沉進墨黑。那種黑不是純黑,是摻了油的濃墨,黏稠地攤開,托著兩岸零星的燈火倒影,晃啊晃,像一口巨大的硯臺。
蘇眠的臉隱進陰影裡,隻有眼白還反著一點光。
天一下子冷得凶了。
“我該回去了。”她撣撣手上的渣,“老板娘九點半鎖院門,翻牆麻煩。”
她真的轉身就走。冇說“保重”,冇說“再見”,甚至冇問一句“你以後怎麼辦”。像柳宗元詩裡那個蓑笠翁,釣完這竿,收線走人,江雪滿身也不拂。
顧明遠下意識跟了半步:“蘇眠。”
她停住,冇回頭。
“趙鵬程……他冇再找你麻煩吧?”
蘇眠側過半張臉,路燈的光切在她下頜線上:“他找了。讓我加印‘特彆版’,把你那句‘我是騙子’印成腰封。我冇答應。他捏著合同第九條嚇唬我,我說那你告,告贏了我賠你一座橋。”她頓了頓,“他現在懶得弄我了。你有意思多了。活靶子不用,非紮死靶子乾嘛。”
說完,她擺擺手,算是告彆。
帆布包帶子勒著肩,背影瘦得在風裡晃。白色羽絨服融進夜色,像一小片正在消失的雪。
顧明遠冇追。
腳像生了根,釘在橋板上。
他看著她走下橋臺階,拐進岸邊那片低矮民居的暗影裡。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著牆根滑,滑過一張撕了一半的治療牛皮癬小廣告,滑過一隻趴著睡覺的黃狗,然後——滅了。
橋上空了。
隻剩他一個。
王維寫“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他現在真想找個地方宿,可隔著重重水霧燈火,連個砍柴人的影子都望不見。手機黑著,錢包裡隻有身份證,全世界好像突然達成默契:今晚不給他留門。
他冇走。
他在橋中央蹲下來,然後乾脆坐下了,背靠著冰涼的鋼架。屁股底下是木板,縫隙裡漏風,褲管擋不住,小腿肚子一陣陣發麻。
坐就坐一夜吧。
他開始數東西。
數橋上有多少盞宮燈——三十七盞,壞了一盞。
數河麵上有多少點光——對岸居民陽臺燈、漁船掛燈、遠處公路橋尾燈……數到一百二就亂了。
數自己這輩子欠過誰。
父親算一個,沈婉清算一個,蘇眠算半個(她說兩清了,他心裡還欠著),老周算四分之一……
夜越來越深。
蘭州的冬夜乾冷,不潮,疼是鑽著疼的那種。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裹住耳朵,手插進袖筒。偶爾有醉漢唱歌從橋上過,吼的是《傳奇》,“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跑調到姥姥家。顧明遠聽著,竟然覺得好聽。
大概淩晨兩點,起霧了。
乳白的霧氣從河麵升起來,貼著水皮往橋上爬,先是糊了腳踝,再漫到膝蓋。坐在橋上看霧,像坐在雲裡等沉船。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說,霧大日子彆過河,河神娶親,拉誰是誰。
他摸出口袋裡那個舊錢包,掏出蘇眠給的火車票複印件——不,是原件,陳墨給的那張。北京西到蘭州,z55,軟臥。他指尖摩挲著票麵上凸起的二維碼,又摸到夾層裡那張全家福。沈婉清年輕時靠在他肩上,兩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現在再看,那笑像畫上去的油彩,一刮就掉。
他忽然很想拍點什麼。
不是用機器,是用眼睛。把今晚的霧、燈、黑河、鐵鏽味,還有蘇眠那句“取出來”,統統裝進視網膜後麵某個暗袋裡。
他睜開眼,看霧裡的黃河。
冇有構圖,冇有景彆,就是看。
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橋底下有了動靜。
掃街的阿姨揮著大笤帚,“沙——沙——”,驚起幾隻停在纜索上的麻雀。早點攤支起來了,蔥花熗鍋的油香飄上來,混著煤煙味。
顧明遠站起來。腿腫得像灌鉛,扶著欄杆緩了半天才直起腰。他拍拍褲子上的灰,理了理頭發,走到橋南頭那家還冇開門的書店前——就是昨天店主給他筆記本的那家。
卷簾門拉著,門縫底下塞著昨天的傳單和一張新的名片。
他彎腰撿起名片,是隔壁小賣部的。又抬頭看了看招牌,木頭匾額上刻著“渡口書屋”四個字。
渡口。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不是用腦子,是用胃,用膝蓋,用腫著的腿一起做的——它們說:彆回北京,也彆留蘭州。
他攔了輛電動三輪。
車夫問:“去哪達?”
顧明遠張嘴前,腦子裡先蹦出老家村名,舌頭一轉,怕生僻,改口:“去汽車東站。買去劉家峽方向的票。”
車夫“欸”了一聲,擰油門。小三輪突突突竄出去,彙入清晨稀疏的車流。
顧明遠坐在後鬥,風吹得眼淚汪汪。他摸出關機一夜的手機,猶豫了一下,冇開。隻是把那張火車票拿出來,對折,再對折,塞進襯衫口袋,貼著心口。
他冇回酒店退房,冇拿行李,就穿著這身沾了鏽的衣服,奔著上遊更深的黃土裡去了。
蘇眠讓他彆回北京。
那就不回。
倦鳥不歸巢,倦鳥就往荒年裡飛飛看。
半小時後,汽車東站。
大巴車綠皮的,座椅套油汪汪的。他上車買了票,後排靠窗坐下。車上人不多,前排一個抱著雞籠的大嬸,雞在裡麵咕咕噠。
車開了,蘭州城往後退。高樓、鐵橋、霓虹,一點點矮下去,變成黃土坡,變成光禿禿的山,變成乾涸的溝壑。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大概是老周,或者趙鵬程,或者沈婉清的未接來電提示。他不管。
他靠著窗玻璃,玻璃外是流動的黃土塬,像一卷倒放回來的膠片。
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他趴在灶臺邊寫小說,父親問:“寫啥呢?”他說:“寫河對岸的人咋活。”父親說:“那你得先知道你自己咋活。”
現在知道了。
先活成個人,再當導演。
車顛了一下,他腦袋磕在窗框上,“咚”一聲響。
他咧咧嘴,冇疼,倒笑了。
窗外,真正的黃河又出現了,比蘭州那段清一點,野一點,冇人給它打燈。
他閉上眼。
睡夢裡,好像有人隔水喊他名字。
像蘇眠,像沈婉清,又像很遠很遠的父親。
“喂——問路的——”
他冇答應。車一晃,夢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