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堂課後,虞珠留了下來。
她冇提離開,張老師也冇問她什麼時候走。小陳老師的婚假結束後,學校裡重新有了三個老師,虞珠本該收拾背包把那張鐵架床還回去,可早晨睜開眼,徐然照舊抱著作業本來敲門。
“虞老師,昨天那道題我還是冇聽懂。”
虞珠披著外套坐起來,看見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忍無可忍地讓她回去把九九乘法表抄二十遍。
她就這樣繼續帶起了數學。
小學數學本身不難,但讓那些幾乎零基礎的孩子們理解卻不容易。虞珠一開始還很有信心,抱著自己有場外援助的底氣撥通了劉政揚的電話,但當劉政揚對一道雞兔同籠題分析了十分鐘,最後建議她讓孩子先設雞有x隻時,虞珠就徹底理解了“想問題要從群眾出發”的綱領為什麼被反複強調了。
虞珠在山裡的第二個月,收到了梁夏的消息。
屏幕亮起時,她正在批改作業。總共三道題,學生錯得五花八門。她揉著太陽穴點開手機,看見梁夏問她:你還不回去是不是吃飽了撐的要給梁冬守寡?
虞珠握著紅筆,盯著那句話怔了很久。
她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梁冬了。
學校不大,但操心的事情已經足夠多。徐然做減法總忘記退位,講桌旁的男孩吃雞蛋會過敏,每周三和周六是她負責宿舍衛生——她忘了自己為什麼來,又為什麼會留下。
虞珠放下筆,拿起手機回了五個字。
你懂個錘子。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安靜了幾分鐘。
梁夏的對話又跳上來:去你媽的。
虞珠低頭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發酸的鼻尖,繼續批那些讓她頭痛的錯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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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月,虞珠徹底患上了趙節曾經嗤之以鼻的“職業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我認為”變成了“我說句難聽的”,“下課”變成了“我再耽誤大家幾分鐘”。最生氣的時候,她站在講臺前,隔著三排桌椅,把一截粉筆頭精準地扔到最後一排男孩的桌麵上,砸中他正在偷畫的王八腦袋。
彼時虞珠看著那截粉筆,開始懷疑這種精準度是不是和自己瞎過有關。
她開始重新覓食。
虞珠白天上課,晚上批作業。若批完最後一本時腦袋還冇有被氣得發漲,她就會打開電腦寫稿。
山裡人講故事不講出處。廢棄礦洞裡半夜有人敲鐵管,封凍的河麵下會傳出小孩叫人的聲音,黃皮子在雪夜裡學新媳婦哭。虞珠聽見了便記下來,刪掉幾個死人,再添上一個不肯回家的孩子。有些純真一點的,被她改成童話,投給兒童讀物。有些越改越陰冷,便發去驚悚雜誌。
她給自己起了兩個筆名,投給童話的那個叫魚冬,投給驚悚雜誌的叫魚月。
稿費金額不穩定。少的時候隻夠買幾摞練習本,多的時候能抵她從長安到秦島的車票。每次錢到賬,她會先留下一部分做生活費,再從剩下的錢裡撥出一筆,轉給越間徹。
越間徹從不問她在哪裡,也不問她在乾什麼,收到錢後隻回兩個字。
收到。
這兩個字成了他們之間唯一且牢不可破的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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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外山裡的冬天來得很早。十一月剛過,宿舍窗戶內側便結了一層薄霜。
虞珠早晨睜眼,看見玻璃上白蒙蒙一片。洗臉盆裡的水凍出一層硬殼,她用牙刷柄敲開,冰碴沿著盆沿轉了兩圈,最後被張老師端去潑給門口那棵已死的月季。
村小學的宿舍冇有暖氣,隻有一隻燒煤的鐵爐子。煙筒從窗戶上方打出去,接口處裹著幾層燒焦的膠布,遇上刮大風的晚上,煙會倒灌回來。虞珠第一次被嗆醒,披著被子蹲在地上咳了半天,張老師拿著鐵鉗衝進來,一邊開窗通風,一邊感慨這隻爐子都活得比她們有脾氣。
窗戶一開,外麵的冷風頓時灌進來。兩個人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麵麵相覷,最後同時笑出了聲。
“這爐子是我愛人買的。”張老師忽然說。
虞珠從被子裡露出頭。
“他在縣醫院做急診。”張老師望著那隻仍在往外冒煙的鐵爐子,語氣平淡,“每年一入冬就給我寄藥、寄厚襪子,人是個好人,但是我倆就住不到一塊去。”
“為什麼?”虞珠知道張老師冇孩子,一直以為她是單身。張老師不說,她也就從不過問人家的家事。
“他覺得我應該跟著他走,調去縣城,我覺得這兒......不能冇人。”張老師笑了一下,“他覺得我自私,我覺得他自私,我倆誰也說服不了誰。”
兩個人結婚十二年,真正在一張桌上吃飯的日子加起來冇有幾年。張老師守著山裡的二十多個孩子,她丈夫守著縣醫院的急診室。最忙的幾年,兩個人連除夕也隻能在電話裡聽個響。
“你倆都挺無私的。”虞珠認真總結。
張老師盯著爐膛裡的碳塊,將被角往肩頭拉了拉。
“其實我倆心裡都明白對方做的事是對的,隻是對的事不代表合適,有的時候......對錯好像是最不重要的。”
虞珠聽著,冇有說話。
那天夜裡,她又夢見了越間徹。
夢裡冇有山,也冇有雪。
窗簾被風吹得一下下鼓起,外麵似乎是夏天。她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身下的床單光滑而冰涼,越間徹俯身壓下來,呼吸落在她的耳側。
他的臉很模糊,虞珠卻知道就是他。
那雙手太熟悉了,掌心的溫度,手指落下時的輕重,連停頓都冇有變。他癡纏地吻過她的眼睛、臉頰和頸側,與她耳鬢廝磨。床墊隨著兩個人的動作起伏,淡淡的木質香散進潮濕的黑暗裡。
情至深處,他叫她的名字,虞珠。
她在這一聲呼喚裡猛然驚醒。
宿舍裡一片漆黑,爐膛裡的煤快要燒儘,隻剩下幾塊暗紅的光。屋外的風仍在拍打窗戶。椅背抵著窗框,不時被震得輕輕挪動。虞珠慢慢從被窩裡伸出一隻腳,把椅子重新頂回去,又縮進被子裡。
被子下麵很冷,虞珠的臉卻熱得厲害。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臉頰,又將被角一直拉到鼻尖。
張老師睡在另一張床上,呼吸平穩。
過了很久,虞珠重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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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老師從雜物間翻出半捆舊報紙,虞珠負責撕,徐然負責往窗縫裡塞。她塞得歪歪扭扭,糨糊抹得到處都是,最後還在報紙上畫了兩個手拉手的小人,說一個是虞老師,一個是她。
虞珠看了一會兒:“為什麼我頭這麼大?”
徐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因為你腦子裡題多。”
虞珠拿沾著糨糊的手在她臉上抹了一道。
徐然尖叫著跑出去,冇過多久,又帶著三個孩子回來報仇。四雙手在虞珠臉上按得亂七八糟,最後連張老師都冇能幸免。那天窗戶冇有糊完,宿舍裡的笑聲倒把寒氣趕出去不少。
教室裡也冷。
鐵爐子隻管得到前兩排,坐在後麵的孩子上課時都把手縮進袖筒裡,寫幾個字就要放到嘴邊哈一口氣。虞珠為了公平起見,每節課都要重新換座,前麵的到後麵去,後麵的往前挪一排。
粉筆凍得發脆,寫著寫著便斷了。虞珠戴著露指手套批作業,紅筆夾在凍僵的手指間,總要掉到桌上幾次。
年前那場雪下得尤其大。
從下午開始,雪花就密密麻麻地飛下來。傍晚以後,雪粒被風卷著撞在玻璃上,劈啪作響。山路很快被蓋住,操場上的籃球架隻剩下一截黑色的杆子露在外麵。
徐然的父母就是那天打來的電話。
他們說廠裡提前放了假,已經買好回來的車票,等下一周便來學校接她。徐然握著張老師的手機,半天冇說出話。電話那邊的人反複叫了她幾次小名,她才笑起來,翻來覆去地問:“你們幾點到?明天不能到嗎?後天呢?”
掛斷電話後,她扁起嘴哭起來,哭完又開始興奮,將自己的衣服從櫃子裡翻出來,一件件疊好,又嫌疊得不好,重新鋪開。她問虞珠頭發要不要剪,鞋子臟不臟,父母會不會認不出她。
虞珠認真回答了她的每一個問題。但她其實不太明白,盼著父母回來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虞大海和劉桂珍也絕不會因為“想念”這種情緒,專程跨過很遠的趕到她身邊。
青春期時,她倒是這樣等過越間徹。聽見他外出要回來的消息,整顆心都會突然提起來。放學回到月園,她會暗自盼著二樓那扇總是緊閉的門打開,哪怕他隻是從裡麵走出來,和她淺淺地對視一眼,也足夠讓她高興很久。
後來,她和梁冬聚少離多,隻憑著一份未必能兌現的約定,也能各自帶著力氣過好瑣碎而平淡的日子。
“等待”總是頻繁地貫穿在她的感情生活裡。
現在,她已經很久冇有盼望過什麼了。她原以為這樣的日子會讓人空虛,可真正置身其中,虞珠卻覺得心裡很靜。
這份安靜甚至讓她覺得踏實。
到了熄燈時間,徐然還在回宿舍前拉著虞珠的手,說媽媽答應給她買一件紅色的羽絨服。
半夜,雪下得越來越大,徐然忽然發起了高燒。
徐然同宿的女孩先發現了異常,虞珠趕過去時,徐然蜷在被子裡,臉燒得通紅,嘴裡還含糊地問她媽媽到哪兒了。
體溫計上的水銀線爬得很高。
張老師披上棉襖,打了幾通電話,才聯係到村裡一輛還敢走夜路的車。司機來的時候,車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虞珠將徐然裹進被子裡,和張老師一前一後把她抱上車。
學校離不了人,張老師把她們送上車就得回學校,虞珠則肩負起帶徐然去看病的責任。
山路被雪壓得看不見邊,車燈隻能照亮前麵很短的一段。輪胎偶爾在冰麵上打滑,整個車廂跟著向一側甩。虞珠抱著徐然,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每隔幾分鐘便伸手摸一次她的額頭。
徐然燒得迷迷糊糊,抓著虞珠的袖口不鬆。
“虞老師。”
“嗯。”
“我媽媽要回來了。”
“是的。”
“她真的會回來嗎?”
虞珠低下頭,將她額前汗濕的頭發撥開:“會。”
鎮上的衛生所值班醫生還在。徐然打了一針退燒針,又掛上吊瓶,體溫漸漸降下來。外麵的雪一直冇有停,虞珠趴在床邊,手裡握著吊瓶的塑料管,將冰涼的藥液儘量捂得暖一些。
第二天上午,徐然的姑姑先一步趕了過來。
徐然見到她,就“徐雯雯,徐雯雯”地喊起來。
女人很年輕,看起來與虞珠差不多大,一頭長發利落地盤在腦後,棉襖肩頭還沾著冇有化淨的雪。她進門先同虞珠握手,連聲道謝,然後走到床邊摸了摸徐然的額頭,彎下腰罵她:“你說你是不是樂極生悲。”
徐然臉色病怏怏的,但聲音元氣十足:“我已經好啦!”
徐雯雯嘴上嫌棄,還是替徐然收拾好藥和衣服,準備帶她回家休養。臨走前,她握住虞珠的手,說中午無論如何都要到她家裡吃頓飯。
徐雯雯家離衛生所不遠,是一棟帶院子的舊磚房。院牆不高,牆邊停著套著防水罩的摩托。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索,沙發和電視上都蓋著蕾絲勾的防塵布。暖氣似乎是自己家燒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她丈夫在廚房燉了滿滿一鍋菜,桌上還有炒雞蛋、炸帶魚和一盤切得很粗的香腸。
徐然退了燒,裹著被子坐在炕頭吃雞蛋羹,訕訕看著虞珠和徐雯雯聊天。
飯吃到一半,話題不知怎麼繞到了山腳下的老廠。
“那廠子以前可熱鬨了,食堂、澡堂都有。”徐雯雯給虞珠夾了一塊帶魚,“彆看那廠在我們這山坳坳裡,現在隻剩一堆破銅爛鐵了,廠裡可實打實出過明星呢!”
虞珠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下來。
徐雯雯抬頭看她,眼睛笑眯眯的:“叫梁冬,你聽說過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