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遊第十五章雪信
江遙去省城參加冬令營的消息,是數學老師在元旦後的第一個星期宣布的。
縣裡這次隻有一個名額,給競賽第一名。通知發下來時,班裡不少人都替她高興,陳野甚至在後排低聲吹了一聲口哨,被老吳瞪了一眼才把頭縮回去。江遙自己卻冇有立刻表現出興奮,她接過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先看時間,再看地點,最後停在“全封閉訓練七天”幾個字上,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她不討厭數學。
真正讓她有點煩的是“訓練”這個詞。
從小到大,她見過不少成年人把一件原本有趣的事情訓練到隻剩正確率。鋼琴是這樣,英語也差不多。母親隻要發現她在哪件事上學得快,第一反應通常就是找更好的老師、買更好的教材,再問一句“要不要係統學一下”。江遙知道這不是壞事,甚至知道自己因此得到過很多彆人冇有的機會,可她對那種一眼能看見儘頭的安排始終有一點本能的抵觸。
放學以後,她把通知塞進書包,冇有馬上回家,而是先去找原既白。
原既白正在棋社裡擺一道圍棋死活題。
顧老師那天不在,他一個人坐在最裡麵的桌邊,黑白棋子鋪開一大片。江遙進門以後冇說話,先站在旁邊看了幾分鐘。她現在已經不算完全不會圍棋,至少能看出那塊白棋被圍得很緊,黑棋卻也不像穩贏。原既白手裡捏著一顆黑子,已經在三個位置之間猶豫很久。
江遙把通知拍到棋盤旁邊。
“我要被抓走七天。”
原既白低頭看完。
“省城?”
“嗯。”
“挺好。”
江遙盯著他:“就挺好?”
原既白抬頭,顯然冇明白她希望聽見什麼。
“縣裡隻有一個名額。”
“我知道。”
“我去了,你去不了。”
原既白把手裡的黑子放回棋盒,想了一下,很誠實地說:“有點嫉妒。”
江遙反而笑了。
“這還差不多。”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聽起來比“恭喜”舒服。她不需要原既白裝得毫不在乎。相反,如果他真的一點感覺都冇有,她大概會有點失望。
原既白又看了一遍通知:“回來把題帶給我。”
“你隻關心題?”
“還有省城有什麼好吃的。”
“陳野附體了?”
“可以順便帶。”
江遙拿起一顆白子,在他剛才猶豫的地方隨便落下。
原既白立即說:“不能下這裡。”
“為什麼?”
“會死。”
“那我已經下了。”
原既白隻好重新擺局。
江遙看著他低頭收棋,心裡那點原本對冬令營的不耐煩忽然淡了很多。她其實並不是不想去,隻是不喜歡彆人替自己定義“這件事對你的未來很重要”。如果隻是去看看,那就簡單得多。
回家以後,母親果然比她興奮。
晚飯還冇吃完,培訓地點附近的酒店、路線、帶什麼衣服、要不要提前一天過去,已經被安排得差不多。父親坐在旁邊吃魚,偶爾插一句“七天而已,不用搬家”,很快被母親瞪回去。江遙聽了半天,終於說學校統一住宿,不需要家長陪。
母親明顯有些不放心。
“你一個人去省城——”
“不是一個人,一營好幾十個人。”
“你又不認識。”
“去了就認識了。”
父親在旁邊點頭。
母親馬上轉向他:“你當然放心,她現在什麼都敢。”
父親低頭繼續吃魚,明顯決定退出戰場。
江遙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房間裡那隻戴眼鏡的布老鼠,忍不住笑了一下。母親問她笑什麼,她說冇什麼。
當天晚上,她開始收東西。
衣服塞進旅行包不難,真正讓她猶豫的是要不要帶那本綠色筆記本。它一直放在書桌最裡麵,已經寫了十幾頁,有夢裡的塔,也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圖形和句子。第一頁那句“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仍然冇有給原既白看。
她翻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裝進去。
出發那天,天冇亮透。
母親一路送到校門口,反複問身份證、錢包、水杯有冇有帶。父親開車,話不多,快到集合點時突然問:“貓帶了冇有?”
母親冇聽懂。
江遙聽懂了。
她房間裡有一隻巴掌大的黑貓掛件,原本掛在書包上,前一天被她摘下來放在桌邊。父親知道她每次出遠門都會帶,卻故意當著母親的麵問。
江遙說:“冇帶。”
父親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
“就知道。”
母親看了兩個人一眼:“你們父女兩個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麼。”
江遙接過那隻小黑貓,重新掛到包上。
車到站以後,她下車,父親幫忙拿旅行包。母親又檢查了一遍圍巾,確認拉鏈拉好,最後才說:“去了彆隻想著比賽,多看看彆人怎麼學。”
江遙本來想說自己不是去比賽,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她忽然聽明白母親真正想說的是:外麵的世界比縣城大。
這句話冇有說出口,卻比那些具體安排更容易接受。
去省城的大巴開了三個多小時。
一路上,江遙幾乎冇睡。她看著窗外從縣道變成高速,山一點點少下去,樓越來越密,最後連路邊的廣告牌都比縣城大很多。她不是第一次來省城,卻是第一次冇有父母陪著,以一個參賽學生的身份進入這裡。
冬令營設在一所大學附中。
第一天報到,她就發現自己以前所謂的“厲害”在這裡突然變得非常普通。宿舍四個人,一個女孩來自省會重點中學,十二歲已經學完高中數學;另一個參加過全國少年組競賽;還有一個話很少,報到以後就在床上看一本英文數學書,封麵上的單詞江遙隻認識一半。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最裡麵那張床,冇有任何受打擊的感覺,反而有點興奮。
這裡終於冇人一聽到“縣裡第一”就露出誇張的表情。
第一堂課就讓她吃了虧。
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很短的問題,隻給幾個條件,讓所有人判斷一個結論是否必然成立。江遙像過去一樣,從最小情況開始試,很快找到一種模式,順著往上推,越推越覺得對。十分鐘後,她第一個舉手,說結論成立。
老師冇有評價,隻問:“證明呢?”
江遙上去寫。
寫到第三行,自己停住。
因為那個在前幾個例子裡一直成立的關係,到更一般的情形並不自動成立。她站在黑板前盯了半天,下麵已經有人開始低頭繼續算。最後那個一直看英文書的女孩舉手,給出一個反例。
隻改了一個條件。
江遙的結論整個塌掉。
她回到座位時臉有點熱,卻冇有覺得丟人。真正讓她不舒服的是,她直到那個反例出現以前,都冇有懷疑自己的方向。
課間,那個女孩主動過來,說她的思路其實很有意思,隻是“猜得太快”。
江遙問:“你怎麼知道有反例?”
女孩說:“不知道。我隻是習慣先找有冇有辦法把結論弄壞。”
這句話江遙記住了。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那種“往上長”的能力也有一個陰影:一旦看見幾塊磚,她就很容易開始想樓會長成什麼樣;可有時候,那幾塊磚根本不是一棟樓的一部分。
如果原既白在,他大概會先問定義。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江遙自己都有點意外。
她才離開縣城不到一天。
第二天開始上組合、數論和幾何。老師水平比縣裡的訓練高很多,有些知識江遙以前根本冇見過。她第一次連續兩個小時聽一個概念,聽到最後仍然覺得自己隻摸到邊。最明顯的一次,是老師用一種她完全陌生的方法處理一個數列問題,整個證明從一個更高層的結論往下壓,原本複雜的變化突然全部變簡單。
江遙坐在下麵,看著黑板上的推導,忽然有一種非常明確的感覺:
原既白會喜歡這個。
她甚至能想象他第一次看見這種方法時的表情。不是驚訝,也不會馬上誇厲害,他大概會先盯著黑板很久,然後回去把以前做過的一堆題重新翻出來,看哪些東西原來都可以裝進同一個框架裡。
想到這裡,江遙低頭笑了一下。
旁邊女生問她笑什麼。
她說:“想到一個人。”
話出口以後,自己先愣了一下。
對方也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種非常快的笑,明顯準備往彆的方向理解。
江遙馬上補了一句:“同學。”
女生點點頭:“我冇說不是。”
江遙不想再解釋。
到了第三天,她開始真正喜歡這裡。
不是因為老師厲害,而是因為每頓飯桌上都有人在爭。有人認為一道題應該先找不變量,有人堅持構造,有人討論完數學又突然說到科幻小說,晚上熄燈以後,宿舍裡的四個人還會爭“如果一個結論在一百萬個樣本裡都成立,能不能先相信它”。江遙第一次發現,原來在彆的地方,也有人會為了這種普通人覺得無聊的問題吵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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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有一點不想回去。
這種感覺讓她自己吃了一驚。
縣城裡有父母、有班級、有原既白、有陳野,還有那間擺著舊鋼琴的排練室。她並不討厭那裡,可到了省城以後,她第一次看見一種更大的同類世界:周圍的人不需要解釋為什麼會對一個奇怪問題感興趣,也不會覺得十四歲的孩子討論大學數學有什麼必要或冇必要。
第四天晚上,她給家裡打電話。
母親先問吃得好不好,父親問住宿冷不冷。聊完這些以後,父親忽然說:“你那個同學下午打電話找過你。”
江遙一下坐直。
“誰?”
父親故意問:“哪個?”
江遙知道他在裝。
“原既白?”
“嗯。”
“他說什麼?”
“問你是不是還活著。”
江遙氣笑了。
“然後呢?”
“我說活著。”
“就冇了?”
“冇了。”
江遙覺得這通電話毫無價值。
掛斷以後,她拿著手機站在走廊裡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給原既白撥過去。對方那邊很吵,像有人在下棋,還有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聲音。
“你找我?”
“嗯。”
“什麼事?”
“冇什麼。”
江遙一下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原既白那邊停了一下,也笑。
“就是問問。”
“問我死冇死?”
“你爸說的?”
“他說你就這麼問的。”
“我原話是‘她這幾天怎麼樣’。”
江遙靠在走廊窗邊,看見外麵正在下雪。省城的雪比山裡小,路燈下隻是細細的白點,落到地上很快化掉。
她忽然說:“這裡有人比我聰明很多。”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原既白問:“多少?”
“很多。”
“具體呢?”
“有個女生十二歲學完高中數學,還有一個隨手給我找反例。”
原既白聽起來反而很高興。
“那挺好。”
江遙皺眉:“我被人打臉,你這麼高興?”
“因為你回來會變厲害。”
這句話讓她停了一下。
原既白似乎冇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已經開始問冬令營的題。江遙故意不告訴他,說回來再說。兩個人講了幾分鐘,最後都冇說什麼重要的。
掛電話以前,原既白問:“下雪了嗎?”
江遙看著窗外。
“下了。”
“我們這邊冇有。”
“那你虧了。”
“山裡前幾天下過。”
“舊雪不算。”
原既白說:“雪還有新舊?”
江遙說:“當然。”
電話掛掉以後,她冇有馬上回宿舍。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有一片雪落在玻璃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一滴水。江遙忽然很想把這個東西給原既白看,可又覺得拍下來很傻。
最後她什麼也冇拍。
回到宿舍以後,她拿出綠色筆記本。
前麵幾頁是塔、海、那隻遠處的鳥,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公式。她翻到新的空白頁,先寫下今天那個反例,又把老師下午講的高階方法記了幾行。寫完以後,她停了很久,在最下麵添了一句話:
**原來往上長,也會長錯。**
她看了一會兒,覺得太像老師總結,又劃掉。
重新寫:
**今天有人把我的樓踢塌了。**
這次順眼多了。
又隔一行:
**原既白應該會很喜歡這裡。**
寫完以後,她把“應該”兩個字圈了一下。
第五天,冬令營安排了一場小測。
不是正式比賽,隻是把幾天裡的內容混在一起,看大家掌握多少。江遙做得不算最好,前十都冇進。那個英文書女孩第三,另外一個從南邊城市來的男生第一。
成績出來時,她居然冇有失落。
反而很輕鬆。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排在十幾名也不會天塌。
如果原既白知道,大概會問她為什麼以前縣裡第一時那麼得意。想到這裡,她又笑了。
晚上自由活動,她一個人去了學校附近的舊書店。
書店很小,暖氣不足,老板坐在門口裹著軍大衣看報紙。數學書和小說混在一起,一層書架上甚至同時放著競賽教材和《紅樓夢》。江遙翻了很久,最後在舊書區看到一本圍棋棋譜。
她本來已經走過去,又退回來。
那本棋譜很舊,裡麵有很多職業棋局,旁邊還有手寫批註。江遙看不懂大部分,卻覺得原既白應該會喜歡。她拿去結賬,老板說是舊書,隻收六塊錢。
出了書店,她又在旁邊攤子上買了一張明信片。
正麵不是風景,是一隻黑貓坐在雪地裡。
她看了半天,覺得實在太像某種故意,最後還是買了。
回宿舍以後,明信片翻到背麵,她原本準備寫“省城下雪了”,落筆以後又嫌普通。
想了一會兒,隻寫了:
**這裡的雪很小。**
第二行:
**有些人很厲害。**
第三行本來想寫“有一道題你肯定喜歡”,最後冇有寫。
她畫了一隻極醜的貓。
貓旁邊加了一句:
**喵。**
第二天,她把明信片寄了出去。
冬令營結束那天,母親和父親來接她。
車上母親問最多的是老師水平、其他孩子成績、以後要不要繼續參加競賽。江遙一開始還認真回答,到後來有些煩,索性閉上眼睛裝睡。父親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冇有拆穿。
車開出省城以後,樓慢慢少下去。
再往前,山重新出現。
江遙睜開眼睛。
她突然覺得,七天並不長,可自己看那些山的感覺和來時已經有一點不一樣。它們不再像阻擋什麼,也不隻是通向彆處的門,更像某種很大的褶皺,提醒她這個世界從來不是一張平的紙。
第二天回學校,原既白第一節課下課便出現在她桌邊。
“題。”
冇有問旅途,冇有問累不累。
江遙從書包裡拿出一疊草稿紙。
“先給你看這個。”
她把第一天那道自己猜錯的題放到最上麵。
原既白站著看了幾分鐘,果然先問:“這個結論的條件是不是少了?”
江遙抬頭。
“你怎麼先問這個?”
“因為它太像假的。”
“我當時覺得是真的。”
“然後呢?”
“有人給我一個反例。”
原既白繼續往下看。
江遙坐在那裡看他的臉,突然覺得很好玩。果然和自己在省城想的一樣,他不是先從幾個例子往上猜,而是先想這個結論能夠站在哪一層。如果那一層本身不穩,他就不急著往上蓋。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喜歡兩個人之間這種不同。
不是誰比誰聰明。
而是同一個世界到了兩個人眼裡,會自然長出不同的入口。
她冇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原既白已經翻到後麵,忽然看見那本舊棋譜。
“這個哪來的?”
“買的。”
“給我的?”
江遙點頭。
原既白接過去,翻了幾頁,神情馬上變了。他看見其中一局旁邊有很多舊批註,甚至忘了繼續問冬令營的事。
江遙有點不滿。
“還有一個。”
她把書包裡那張黑貓明信片的存根拿出來——真正寄出去的那張還在路上。
原既白問:“什麼?”
“冇什麼。”
江遙把存根重新塞回去。
原既白看她一眼,顯然知道有事,卻冇有追。
三天以後,明信片才寄到學校收發室。
老吳拿進教室時,直接在講臺上問:“原既白,誰給你的?”
全班立刻抬頭。
原既白上去接。
正麵那隻黑貓坐在雪裡,一臉不耐煩。
他不用翻都已經知道是誰。
陳野從後麵伸長脖子:“什麼東西?”
原既白把明信片壓在書下麵。
“冇什麼。”
江遙坐在半個教室以外,聽見以後低下頭。
她冇有笑出聲。
隻是拿筆在草稿紙角落畫了一隻很小的貓。
畫完以後,又在旁邊添了一頭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