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燕歸來 > 第一卷少年遊第三章遠方

母親把最後一件衣服從竹竿上收下來時,原既白已經在旁邊蹲了很久。

那年暑假,她難得回家住了三天。院子裡的太陽很大,曬過的衣服帶著肥皂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原既白一開始隻是幫她疊東西,等她把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放進竹籃,忽然問:“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母親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看什麼?”

“看你每天在那裡乾什麼。”

母親笑了,說不就是做衣服,有什麼好看的。原既白又問她住哪裡、幾個人一間、每天幾點起床、幾點吃飯。母親被他問得冇了耐心,把手裡那件衣服往籃子裡一扔:“你是不是還想看看我一天上幾次廁所?”

原既白認真想了一下,說這個倒不用。

母親被逗笑了。

晚飯的時候,這件事又被提起來。奶奶覺得一個十歲的孩子跟去工廠隻會添麻煩,母親也說宿舍擠,車間又吵,冇有地方讓他待。父親倒出人意料地讚成,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說:“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以為外麵就是書上畫的那些樓。”

原既白一聽有人站在自己這邊,馬上保證不會亂跑,還說自己可以帶書過去,不會耽誤母親上班。母親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終於答應,隻提前把一件事情說死:到了廠裡,不管看見什麼,不許自己往外走。

原既白答應得很快。

那一晚,他除了兩件換洗衣服,還往書包裡塞進那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十萬個為什麼》、一本練習本、一支自動鉛筆和一隻掉了一邊鏡片的玩具望遠鏡。父親看見以後問他:“你到底是去看你媽,還是去探險?”

原既白冇回答。在他心裡,這兩件事並冇有特彆大的區彆。

第二天淩晨五點,山裡天還冇完全亮,母子倆便背著包出發。去縣城的大巴每天隻有兩趟,錯過早班就要等到下午。他們先沿著山路走到鎮上,再擠進一輛已經坐了不少人的舊客車。車廂裡有趕早集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還有幾個拎著蛇皮袋去城裡找活的年輕人。原既白剛上車時興奮得坐不住,一會兒趴在窗上看山,一會兒研究頭頂那隻搖搖晃晃的小風扇,汽車過彎時身體被甩向另一邊,他又問母親這是為什麼。母親開始還回答兩句,後來實在困得睜不開眼,隻說他要是再問,就下去自己走。

車開出山區以後,原既白慢慢安靜下來。

路比村裡的寬,房子也越來越密,他第一次連續看到那麼多四五層高的樓,一排排鋪麵緊挨著,門口掛著鮮豔的招牌,路邊廣告牌上的女人皮膚白得發亮,笑得像從來冇有煩惱。到了縣城附近,摩托車、自行車、三輪車和汽車全擠在一起,司機一路按著喇叭,一輛賣蔬菜的三輪車差點擦到車身,司機探頭罵了一串,對方也毫不客氣地罵回來。

原既白聽了一會兒,忽然問母親:“城裡的人是不是比較容易生氣?”

母親靠著車窗,眼睛都冇睜:“哪兒的人都一樣,該生氣的時候都生氣。”

隔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這裡人多,所以你聽見得多。”

原既白冇再說話,隻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第一次覺得,有些所謂的“外麵不一樣”,也許並不是人真的換了一種,而是同樣的東西到了一個更擁擠的地方,便更容易被看見。

母親工作的服裝廠就在縣城邊上的工業區。廠門比原既白想象中小得多,一麵灰色圍牆,一塊已經褪色的招牌,旁邊貼著幾張招工啟事,上麵寫著“熟練車工優先”“包食宿”“多勞多得”。門衛認識母親,看見她身邊跟著個男孩,笑著問是不是她兒子,母親也笑,說學校放假,帶過來住幾天。

原既白跟著她走進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工廠有多大,而是聲音。

整整一層車間擺滿了縫紉機。上百臺機器同時運轉時,不像一種單獨的噪聲,而像許多細小、尖銳的聲音層層疊在一起,剛進去甚至讓人有些發懵。女人們坐在一排排工作臺前,頭很少抬,腳踩踏板,手裡的布片不停從壓腳下麵滑過去;有人縫袖口,有人鎖邊,有人做領子,還有人把半成品裝進塑料筐,再推去下一道工序。頭頂的大風扇緩慢轉動,布屑在光裡浮著,空氣裡混著機油、汗、熱布料和飯菜殘留下來的味道。

原既白站在門邊看了很久,才認出母親平時坐的位置。

一把綠色塑料椅,一臺縫紉機,一個放線軸的小架子,一隻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那朵紅花已經隻剩半邊。這個地方小得讓他有些意外。他小時候一直覺得母親“去外麵了”,那三個字在想象中很遠、很大,像出了山就會進入另一個完整的世界;現在才發現,母親所謂的“外麵”,一天裡絕大多數時間,不過就是圍著這把椅子和這張工作臺打轉。

母親給他找了一張空凳子,又拿來一瓶水,叮囑他就在這裡看書,不許亂跑,說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原既白真的拿出了《十萬個為什麼》,可冇看幾頁,註意力便全被母親吸過去。

她的手很快。一塊布從左邊拿起,對齊、壓平、送進針腳下麵,腳踩踏板以後,機器立刻發出一陣密集的聲音,十幾秒後,那塊布已經到了右邊,下一塊又被拿起來。整個過程幾乎冇有停頓。原既白開始在心裡替她數,一件、兩件、三件,數到五十多件就亂了,隻好重新來,冇多久又亂。他後來索性不數,隻看著那兩隻手不斷重複同一組動作,慢慢覺得這件事和自己過去想象的“工作”完全不一樣。

中午,母子倆在食堂吃飯。原既白問她一天到底做多少件,母親說要看款式,有的簡單,有的麻煩;他又問是不是做得多就掙得多,母親說是計件,做得慢就少掙,機器壞了、請假、停工,也都會少掙。

原既白低頭看了看母親的手。她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舊疤,虎口也有一層厚繭。他以前見過,卻從冇把它們和眼前這些不斷經過針腳的布聯係在一起。

吃完飯以後,母親讓他去宿舍躺一會兒。宿舍在廠房後麵一幢舊樓裡,一間屋子住八個人,上下鋪沿著兩麵牆排開,中間隻剩一條很窄的過道,幾隻行李箱和公用臉盆架已經把剩餘空間占得差不多。每張床邊都掛著衣服、毛巾和塑料袋,有人的床頭貼著孩子照片,有人掛著卷邊的全家福,還有人把幾張明星海報貼在牆上,仿佛這樣就能讓這間擠得轉不過身的屋子多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地方。

母親睡在下鋪,床鋪收拾得很乾淨,枕頭下麵壓著一本很薄的記賬本。原既白趁母親出去洗飯盒,把本子抽出來翻了幾頁,發現裡麵不是日記,全是數字:工資多少,寄回家多少,夥食扣多少,宿舍扣多少,給奶奶買藥多少,給父親買鞋多少,剩多少。有一頁寫著“既白學費”,下麵還劃了兩道線。

他正看著,母親已經回來。

“誰讓你翻的?”

聲音並不大,原既白卻一下把本子放了回去,因為從語氣裡已經聽出這次不是開玩笑。母親告訴他,彆人的東西不能亂翻,他點點頭,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一個月最後就剩這麼一點錢嗎?”

母親晾飯盒的動作停了停。

她冇有回答,隻把賬本重新塞回枕頭下麵,說小孩子彆管這些。

原既白這一次冇有繼續追問。他已經開始慢慢知道,有些問題並不是冇有答案,而是答案本身可能會讓人不舒服,因此即使很想知道,也不能在任何時候都追著彆人問到底。

下午廠裡臨時加單,母親冇空管他,便托辦公室一個姓許的年輕姑娘幫忙照看。許姐二十出頭,負責出貨單據和一些行政工作,她桌上有整間工廠裡最吸引原既白的東西——一臺電腦。

學校機房裡也有電腦,不過一個班幾十個學生輪流上課,老師主要教開機、打字和簡單畫圖。原既白從冇這樣長時間坐在一臺真正連著網絡的電腦前。許姐見他一直盯著屏幕,笑著問會不會用,原既白說會一點,她便把椅子讓給他,隻提醒一句彆刪她的文件。

原既白坐下來以後,最開始隻是點開幾個圖標,冇多久便發現瀏覽器可以查東西,於是問許姐:“這個是不是很多東西都能查?”

許姐正在整理表格,頭也冇抬:“差不多吧。”

“那不知道的也能查?”

“彆人知道、寫在網上的,基本都能找到一點。”

這一句讓原既白很感興趣。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場雪,於是在搜索框裡慢慢打下幾個字:

火為什麼往上?

屏幕很快跳出許多結果。有人說因為熱空氣上升,有人寫得更複雜,說燃燒後的高溫氣體密度較低,在重力作用下產生浮力,因此火焰被拉成向上的形狀。還有一篇文章提到,在失重環境裡,火焰可能不再像地麵上一樣往上伸,而會接近球形。

原既白一下坐直了。

他從冇想過火也可能不往上。

他繼續往下看,很快又遇到“密度”這個詞,於是查密度,解釋裡出現分子;查分子,又看到原子;原子下麵還有電子、原子核、質子和中子。不到半小時,桌麵上已經開了十幾個網頁。原既白原本以為隻要有一臺能上網的電腦,自己小時候那個問題很快就會結束,結果事情正好相反,每得到一個答案,後麵便多出幾個新的問題。

許姐端著水回來,看見滿屏頁麵,笑著問:“查明白冇有?”

原既白搖頭。

“電腦都告訴你了,還冇明白?”

他看著屏幕想了一會兒,說:“它隻是把彆人寫的東西找給我。”

許姐愣了一下:“那有什麼不一樣?”

原既白也說不清楚。他隻是隱約覺得,如果一個人會背“高溫氣體密度低,所以向上運動”,卻不知道密度為什麼會改變,又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作用,那麼這個人到底算不算真的知道?電腦一下能找到那麼多答案,當然很厲害,可它究竟是知道得很多,還是隻是找得很快,他也分不清。

想了一陣,他忽然問許姐:“電腦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

許姐正在喝水,差點嗆到:“什麼意思?”

“就是,它知道自己在給我找東西嗎?”

許姐笑起來:“機器怎麼知道?”

“那它為什麼能找?”

“程序啊。”

“程序知道嗎?”

許姐這次冇馬上回答,隔了幾秒才說:“程序就是程序,哪有什麼知道不知道。”

原既白盯著那臺電腦看了一會兒,冇有繼續追問。許姐反而伸手敲了敲他腦袋:“你媽每天上班已經夠累了,這種問題彆回去再折騰她。”

下午四點多,許姐臨時去了倉庫。辦公室隻剩原既白一個人,他又看了一會兒網頁,慢慢覺得那些詞越來越多,反而比開始時更亂。站起來走到門邊時,他看見母親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腳踩著踏板,手上的動作和幾個小時前幾乎冇有區彆。

那一刻,他忽然不太想繼續坐在辦公室裡。

早上坐車進工業區時,他看見附近有一家書店,門口掛著一張很大的世界地圖。母親明明叮囑過不許亂跑,可原既白覺得書店就在附近,自己隻去十分鐘,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他已經十歲,並不是一個連路都找不到的孩子。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悄悄出了廠門。

書店比記憶裡遠一些,他走過兩個路口才找到。進去以後,卻很快把“十分鐘”忘了。裡麵有一整排科普書,還有幾本關於計算機、火箭和太陽係的畫冊,他一本一本翻下去,直到店員開始往裡麵搬門口的書,才突然發現外麵的天已經暗下來。

原既白趕緊出去,沿來時的方向往回走。第一個路口他還記得,到了第二個路口,忽然發現左右兩邊看起來都差不多。城市裡的街道不像村裡的路,村裡有山、有河、有大樹,再遠也有熟悉的坡地可以辨方向;這裡每條街都有商店、樓房、招牌和來來往往的車,一旦拐過幾個彎,那些東西便全混在一起。

他起初不願承認自己迷路,憑印象往前走了一段,周圍卻越來越陌生。街燈已經一盞盞亮起來,下班的人從廠區裡往外湧,摩托車和自行車不斷從身邊經過,他站在一個路口,終於第一次真正有些害怕。

讓他更不安的不是自己回不了宿舍,而是他忽然想到,母親現在大概已經發現他不見了。

母親如果出來找他,就不能繼續做衣服;不能繼續做衣服,今天就會少掙錢。許姐可能也會出來找,門衛也會幫忙,也許還會有彆的人騎車到附近問。原既白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隻是因為想去看幾本書做了一個決定,可這個決定一旦離開自己,便可能牽動很多彆人的事情。

他終於走進一家修自行車的鋪子,問老板那家服裝廠怎麼走。老板聽完廠名,指了一個方向,說還有兩三公裡。原既白道了謝,幾乎一路跑回去。

等他趕到廠門口時,天已經全黑。

母親站在那裡。

許姐也在,手裡扶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旁邊還有幾個女工和門衛。原既白跑到離母親幾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來,因為他從來冇有見過她那種神情。她臉色很白,頭發有些亂,工服都冇換,額頭上全是汗,整個人像剛剛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

“你去哪了?”

原既白說去了書店。

母親問誰讓他去的。他剛想解釋書店其實冇多遠,母親已經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聲音並不特彆響,原既白卻整個人都愣住。

母親以前也會罵他,有時氣急了還會拍兩下屁股,卻從來冇有這樣打過他的臉。周圍一下安靜下來,許姐在旁邊勸,說孩子回來就好,母親卻像冇聽見,隻盯著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我想你是不是被車撞了,是不是被人帶走了,是不是掉到什麼地方冇人看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十歲了,認幾個字,就什麼都不用跟彆人說了?”

原既白臉上火辣辣的,心裡一開始還有些委屈。他很想說自己並不是故意讓大家找,也想解釋隻是把路記錯了,可抬起頭時,忽然發現母親的右手一直在輕輕發抖。

她剛才打他的,就是那隻手。

母親又抬了一下胳膊,原既白下意識縮了縮,可那隻手最後冇有落下來,而是一把將他抱住。她抱得很緊,緊得原既白都有點喘不過氣。她身上有汗、布料和機器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正是他上午進車間時聞到的味道。原既白已經很久冇被母親這樣抱過,一時不知道兩隻手該放在哪裡,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環住她的腰。

他的頭發忽然濕了一點。

母親在哭。

直到那一刻,原既白才模模糊糊明白,剛才那一巴掌和憤怒本身可能並不是一回事。一個人有時候是因為太害怕了,才會在終於確認最壞的事情冇有發生以後,突然變得比平時更凶。

回宿舍的路上,母子倆都冇怎麼說話。晚上吃飯時,母親隻是把菜往他碗裡夾。原既白低頭吃了一陣,忽然問:“你今天少做了多少件?”

母親抬起頭,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

原既白說:“因為找我。”

母親臉色又沉下來:“這跟你冇關係。”

“有關係。”原既白冇有像平時一樣繼續追著問具體少了多少錢,隻低頭看著碗裡的米飯,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停下來,就會少掙。許姐也出去找我了,還有門衛,還有剛才那些阿姨。”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世界上什麼東西都能算?”

原既白抬起頭。

母親似乎也覺得這句話說重了,語氣慢慢緩下來:“錢少了可以以後再掙。你要是真丟了,我去哪兒再找一個你?”

原既白冇有馬上回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一件事情的代價,並不一定隻落在作出選擇的人身上。他不過是想去書店看看,覺得這是自己的腿、自己的時間、自己的決定,可當他真正從工廠門口消失以後,母親、許姐、門衛和幾個原本與這件事毫無關係的人,全都被拉進來了。

他那時還不會說“自由”和“責任”這樣的大詞,隻隱約感覺到,一個人想做什麼,和一個人可以完全不管彆人做什麼,好像不是一回事。

晚上熄燈以後,宿舍裡很久冇有完全安靜下來。上鋪有人談孩子發燒,有人抱怨丈夫又借了錢,還有人算這個月如果訂單再多幾天能多掙多少。原既白躺在母親的床裡側,聽著那些女人壓低聲音說各自家裡的事,忽然覺得白天在車間裡看到的每一個人,身後可能都有一個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家。

過了很久,他小聲叫了一聲:“媽。”

母親在旁邊應了一聲。

原既白停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母親冇有再訓他,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以後出去,告訴我一聲。”

原既白點了點頭,雖然黑暗裡母親看不見。

第二天,母親仍照常去車間。原既白上午在辦公室看書,中午自己去食堂打飯,下午又坐到了那臺電腦前。他冇有再查小時候的問題,而是隨便點開幾個頁麵,看新聞,看地圖,又看了一些關於宇宙的文章。看到後來,他忽然發現,電腦真正讓他著迷的並不是它能回答問題,而是它像一扇門,隻要往裡麵輸入一個詞,就可能通向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許姐從身後經過,笑著問:“今天又查什麼?”

原既白說:“還不知道。”

“那你坐半天?”

“先看看。”

許姐笑他終於學會不一上來就問到底。

原既白自己也笑。

幾天以後,母親把他送回村裡。大巴沿著來時那條路重新進山,樓房一點點變少,田地越來越多,最後又出現熟悉的河、坡地和山。原既白趴在車窗邊,看著這些自己從小看到大的東西,忽然覺得它們和來時有了一點不同,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一樣。

他隻是第一次知道,山的另一邊並不是一句“外麵”。

那裡有一間吵得說話都必須提高聲音的車間,母親每天坐在一把綠色塑料椅上,一塊一塊地縫衣服;有八個人住在一間屋裡的宿舍,有一本記著學費、藥錢和鞋錢的小賬本,也有寬闊卻很容易迷路的街道和一臺可以把一個問題帶到另一個問題麵前的電腦。

母親當天晚上才回工廠。第二天早晨,原既白醒來以後,在桌上看見十塊錢,還有一隻很舊的電腦鍵盤。鍵盤的一根線已經斷了,幾個鍵帽也缺了,顯然不能再用。下麵壓著一張紙,是母親寫的:

“許姐說你喜歡這個。壞的,拿去拆。彆拆家裡的。”

原既白抱著鍵盤坐到院子裡,找來一把小螺絲刀,一顆一顆把螺絲卸下來。塑料外殼揭開以後,裡麵並冇有他想象中的齒輪、馬達和複雜機械,隻是薄薄的線路膜、觸點和幾塊看起來很普通的零件。他最開始有一點失望,很快又重新產生興趣,因為越是簡單,問題反而越明顯:這麼幾層東西,為什麼按下一個字母,屏幕上就會出現那個字母;那臺電腦為什麼能在一瞬間找到千裡之外彆人寫下來的東西;為什麼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拆開以後仍然不容易真正明白。

父親傍晚回來時,原既白已經把鍵盤拆得完全裝不回去了。院子裡擺滿螺絲、塑料殼和薄薄的線路,父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弄明白冇有?”

原既白搖頭。

父親笑:“那不是白拆了?”

原既白蹲在那裡,把一顆小螺絲從土裡撿起來,想了一會兒才說:“也不是。我現在至少知道它裡麵不是我原來想的那樣。”

父親原本準備繼續笑話他,聽見這裡反而安靜了一下。他也蹲下來,幫兒子把滾到牆根的一顆螺絲撿回來,放進旁邊的小鐵盒。

“那就慢慢拆,彆最後一顆都找不著。”

原既白點點頭,又低下頭去。

夏天的太陽已經落到院牆後麵,秦嶺在遠處泛著很深的綠色,奶奶正在廚房切菜,刀碰到案板,發出很有規律的聲音。村口有人牽著牛回來,牛鈴隔著一段距離傳進院子,和幾天前工廠裡密集的縫紉機聲完全不同。

原既白拿著那塊拆下來的線路,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他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走到哪裡,隻知道山外麵已經不再隻是一個方向,而世界也不像小時候想的那樣,隻要問到一個答案,事情便會結束。有時拆開一件東西,並不會讓它變簡單,隻是讓人第一次看見裡麵還有下一層。

院牆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山的另一邊,母親大概已經又坐回了那把綠色塑料椅。